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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0、长阶(第1/4页)

同日稍早,三月二十九,未末,含章殿外。

日头往西斜,宫墙的影子落到阶前,风从殿角穿过来,吹得念儿鬓边几根碎发轻轻晃动。她两手垂在身侧,指尖却不安分地捏着衣角,捏出一道又一道细小的褶子。

念儿站在长阶的最底下,仰着头,数了一遍。

她数得极认真,每念一级,指腹便在袖中悄悄点一下。数到后头,指节上的数早已轮了好几回,最后连鞋尖也偷偷点起拍子,恨不得把整个人拆成好几份,一份数阶,一份盯着最上头的大殿。

数到九十九,又从头数一遍,还是九十九。

“真是九十九。”她小声说,仿佛长阶若肯听劝,便能自己少一级,好让人走得轻松些。

阶是汉白玉铺的,一级接着一级,往上收窄,最顶上是一座黑瓦大殿,檐角翘得很高,斜阳正好落在瓦上,把整个屋顶染成了一整块熔化的金。阶的正中间是一条雕着云龙的御道,两边各有一道窄窄的石阶,是给臣子走的。

远处的宫门沉沉立着,门上的铜钉一颗颗映着光。阶旁的石栏刻着缠枝云纹,边角被日子磨得温润,连龙爪上的细痕也看得清楚。念儿仰头仰得脖子发酸,才把视线收回一点,揉了揉颈侧。

她今年十六岁,从扬州走了近半个月的水陆路,才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石头叠在一起。

“别数了。”

郑君珩站在她旁边,穿着一身深青常服,发髻束得整齐,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两块刚买来的芝麻饼。

今日只是御前前一日预行,宫人已领他们到阶前,许走臣道,殿内不入。

他说话时,袖口随风轻轻一动,布包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。念儿的目光立刻落到那里,像是方才满阶的石头都退到一旁,暂且让出了位置。

“它不会变多,”他说,“也不会少。”

“我怕数错。”

“数错,也是九十九。”

念儿想了一下,觉得这句话好像有道理,又好像哪里不对,于是她闭上嘴,从他手里接过一块饼,咬了一口,饼很脆,芝麻香一路冲上鼻子,她的肩膀才慢慢松了一点。

她的喉头先松开,胸口那一小团僵硬也往下落了落;那股暖香使她想起寒天里捧在手心的热陶碗,随后才把饼咬得更实在。

她嚼得很慢,两颊鼓起来一点,怕碎屑掉在石阶上,便伸手接在嘴边。芝麻屑还是落了两粒,其中一粒沾在她的袖口,她低头拍了拍,郑君珩也顺手将布包捧稳。

“殿下,”她把嘴里的饼咽下去,才问,“这个能带进去吗?”

“不能。”

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,神色立刻严肃起来。

“那我得快些吃。”

郑君珩看了她一眼,没有阻止。念儿咬下第二口,这回吃得更小心,仿佛饼渣也是要一并作证的对象,若留在阶上,恐怕会叫人以为她另有隐情。

***

她昨晚几乎没睡。

窗外的夜色一层层沉下去,她就一遍遍在心里默念那张证词。念到嘴唇发干,便舔一舔;念到眼睛发涩,便闭上眼;闭上眼以后,那些字仍在黑暗里排着队,最前头的还要回过身来催后头的快些。

证词是她自己写的,一页半纸,从去年四月初七说起:陶半仙在对街开了一间香铺,卖的是安神香,后来换成团圆香,包纸右下角被裁了一块。她把每一个日子、每一个人名、每一个数字,都背得滚瓜烂熟,在船上背,在马车上背,连梦里都在背。

她的手掌曾把那几个关键的日子在衣襟上默写过好几回,直到手指都记住了次序。船身晃动时,她靠着船板背;车轮颠簸时,她扶着车壁背,连车夫回头问她是不是在数路上的坑,她也差点张口回答“四月初七”。

可是刚才,在殿门口的石狮子旁边,她试着从头背一遍,一张嘴,出来的是:

“陶半仙,三钱,曼陀罗,少许……”

她停住。

郑君珩的芝麻饼,也停在嘴边。

那饼悬在半空,芝麻粒上沾着一点斜阳,显得格外无辜。郑君珩的眼睛从饼上移到念儿脸上,等她接着说下去。

“再说一遍。”

“陶半仙,”念儿说,声音发虚,“三钱,曼陀罗,少许,龙脑……适量……”

她说到这里,自己先听出来了。

那根本不像证词,倒像一张香方。

她愣了一下,下一息,噗地笑了出来,笑得整个人弯下腰,饼渣从嘴角掉在阶上。

饼渣轻轻落地,她赶忙蹲下去捡,捡起来才想起眼前是石阶,不是自己的桌面,手停在半空,神情一时有些尴尬。那两粒碎屑小得可怜,却让她觉得自己在殿前做了件极严重的事。

“我……我背成……”

“香方。”

“我背成香方了!”

郑君珩低下头,用手背抵着嘴,肩膀抖了几下,过了一会儿,才勉强站直。

念儿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水光,发现自己这一笑,方才绷得发紧的手指竟松了些。她吸了口气,又看了看那两粒饼渣,心想若殿上有人问起,至少也能据实答说,证词之外,她还在阶前留下了芝麻证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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