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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4、三百零二支(第1/4页)

她从榻上起身时,脚心先被地砖的凉意激得一缩。鼻端那点气息,像雨后泥地晒了一夜,潮湿里还留着一丝土腥,辨清了才知是廊下透来的潮土气。

五月二十一,天还没亮,知香院的长廊就排满了瓶子。

廊檐下的灯盏还燃着,火苗被夜风一撩,便斜斜伏向灯壁。两侧柱子上挂着值夜时用的木牌,牌角磨得发白,碰上廊柱便轻轻一响。更远处有鸡叫,隔了两重院墙,听起来像那只鸡也没睡够。

扬州官署押册,这一批在册的售香者共有三百零二人。院中自愿来留样的名册另列,不能混成同一个数。先前念儿在府衙核报这个数字时,底下还有人不信,说扬州哪来这么多会调香的人。

念儿事后带回当日的记录,还说有人伸长脖子,恨不得从纸上直接数出一支香来。这回对的是同一本官册,增删处另有记号。

其实不是会调香的人。是卖香的人。

城东卖蚊香的,城西开香烛铺的,码头边上替船家做驱虫香包的老太太,连城外寺里负责点长明灯的小和尚,都来登了册。这批登册时各有留存押香,装在宁师烧的淡青小瓶里,木塞系线,瓶颈刻一道浅槽,蜡与封条一并留痕。揭过通常看得出,却不能只凭痕迹就保证没被人做过手脚。

那些小瓶各有细微差别,有的瓶底稍厚,有的瓶肩略圆,宁师烧窑时留在胎上的指印也各自不同。学徒把册子摊在长案上,旁边放着一盏小灯,灯光照出纸面上的格线,格线一格一格,整齐得叫人不敢把手肘搁上去。

今天,官署将留存在册的三百零二只瓶子按号交到知香院暂核,封箱与交接簿都在。不是一夜之间从三百零二户人家收回来的市售香。

最早来的几个学徒在长廊上来回搬桌凳,木脚刮过地面,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吱响。有人把竹篓摆反了,另一个又默默转正,两人都没吭声,仿佛只要不承认,竹篓便是自己走错了方向。

天没亮那一阵,长廊上全是湿布和冷蜡的味道。三十个学徒轮流打哈欠,一个比一个大声,小栗打到一半,被念儿看了一眼,硬生生吞回去,憋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小栗拿袖口擦眼睛,嘴巴还抿成一条细线,神情像在替自己的哈欠守丧。旁边一个学徒悄悄偏过头,肩膀抖了两下,随即也打了一个哈欠,还特意用手遮住,遮得很认真,整张脸反而更像一扇正在关门的窗。

“每一只,”念儿站在长廊的这一头,对着一排学徒说,“看三样。”

她把一张写着步骤的纸贴在案边,纸角用一枚石镇压着。说到每一样时,念儿便伸出一根手指,指节上沾着些墨,指甲修得整齐,没有一点多余的花样。

“蜡封有没有被揭过。”

“印有没有对上册。”

“样号、出入簿与留样位置有没有对上册。”

她每说一句,最前头的学徒便跟着点一下头,后排的人看见前排点头,也跟着点,像一串被风推动的草穗。小栗点得尤其用力,脑袋一沉一沉,差点把鼻尖送到案面上。

“三样都对,先放左边,只记表记已核。有一样不对,放右边叫我,不准自己拆封、点火或近闻。要开的,另由我与钟老香师按号核,记清原封再留新封。”

学徒们齐声说是。

那声“是”撞上屋檐,又沿着长廊返了回来。靠墙的一只雀鸟受惊扑棱一下,落到院墙另一头去了。

小栗站在最前排,比所有人都矮一个头,喊得最大声。

他喊完把胸口挺得老高,仿佛方才那声“是”不是从喉咙里出来,而是从他的鞋底一路踩上来的。

她站在长廊另一头,靠着柱子,没有出声。

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动了一下,摸到衣带上打结的地方。今日她穿了件素色窄袖衣,袖口收得利落,站在木柱旁,衣角被廊下微风掀起一寸,又慢慢落回去。

这是念儿的场子。

念儿今天把头发全挽了上去,用一根木簪别住,露出一截细细的后颈。她说话不大声,可是一开口,三十个学徒就一起安静下来。

她看着念儿将册子翻到第一页,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。她初教念儿记册时,那孩子握笔还总把手指沾得黑黑的,如今翻页的动作已经稳得很,只有纸张受了晨露似的微微发软。

她在心里告诉小馥,念儿开场后,她便忍着没插话。
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今日这份安静,倒是很费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刚才又说,手指在敲柱子。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,食指果然正一下、一下地落在柱面上。她把手收回袖里,掌心碰着袖中的缝线,粗细分明。

“我在数。”

“数什么?”

“数念儿叫我的次数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最好是零。”

“本宝可以替您记。”小馥说,“若她叫您,本宝会及时提醒您。”

她在心里回它:“怎么提醒?”

“本宝会说:恭喜主人,零的愿望破灭了。”

她把嘴角压住,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。柱子旁有个学徒搬着空竹篓经过,瞥她一眼,立刻端正了步子,似乎认定她正在检查谁走得不够端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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