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二,押册处后面那间放印泥的小屋。
午后的热气还没散尽,窗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光。桌脚旁堆着几只木匣,墙角的铜盆里留着洗过印泥的红水,盆沿黏着一点干透的朱色。
她鼻尖微微发痒,喉头跟着松了一点;那味道像雨天收进屋里的旧书,潮意散去后留下纸页的干,最后才辨出淡淡的纸墨香。
屋子本来只放得下两把椅子。今天挤了六个人,椅子不够,承砚坐在一只空印泥箱上,顾泽蹲在门槛边,馥兰站着,算盘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只随时要叫的猫。
承砚挪了挪身子,箱盖发出一声不大情愿的吱呀。他立刻停住,像怕再动一下就把箱盖坐裂。顾泽的膝盖抵着门槛,门外但凡有人走过,他便得把脚收回来半寸,收得十分熟练,仿佛这也是押册处的一项日常章程。
桌上摊着一张纸。
纸上是韦知章的字,一行一行,站得笔直。最上面写着四个字:天下押改。
韦知章写字时,笔画总像排过队,每一个都守着自己的位置。她看那四个字,忽然觉得它们若要出门,大概也会先去押册处领一张通行文书。
底下两条。
“一,押香三味比例,每季更定。押主重封新样,送押册处重登。旧样按季封存,供旧案追核,不得冒充当季新样。”
“二,往后新定的院味,配法另由授课者当面传授,不入流转的正、副册与弟子私记。旧册先清点封存,涉案者交京兆府留验,不得涂改。新用教本若仍沿录旧方,核清留底后标作禁用,改教新方。”
纸角被窗缝吹进来的风掀起一点,馥兰伸手按住。她的指甲上还沾着些许墨痕,没擦干净,落在那张纸旁,像替两条新规矩也留了个不大整齐的记号。
她把两条看了一遍,抬起头。
“第二条,”她说,“谁想的?”
“王妃的徒弟先提了教人自己核。”韦知章说,“王妃前日给下官看过她的信,这一条是照那个意思再议的。”
是念儿。
五月二十七那一夜,在扬州,她要把押全部收回重发,念儿端着一碗豆浆站在桌边,说重发也会被仿,要教人自己分。
那碗豆浆当时还冒着热气,念儿两只手捧着碗,说话时认真得连碗沿沾上的一点白沫都没顾上擦。她一面听,一面看着那点豆浆沫,脑中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:连夜里议事,也得有人记着让她吃一口。
念儿那时说,要教人留购香单、对自己的号,觉得不对就先禁用、报上来。不是让一百个人去试吸疑香,而是多留一百条能追查的线。
纸上的旧方已经流出去,涂掉自家的几行字,也收不回旁人手里的抄本。换新方、分开保管、教人核单,要一起做。口传同样可能被记走,不能拿它当作一把永远撬不开的锁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这回得换的,恐怕不只方子。”
“还有人怎么记、怎么交。”她在心里答。
她垂眼看了看那张纸,指腹在纸边停了一下。
***
“第一条,”馥兰说,“我要算一下。”
没有人拦她。
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放,手指一落,珠子就响起来了,响得又密又快,像屋檐下忽然下起一阵冰雹。
小屋里的人各自把膝盖往里收了收,给她留出一块算盘的位置。承砚坐在印泥箱上,跟着珠声微微点头,点到一半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一列算的是什么,便把头正了回去,假装方才是在活动脖子。
“每季一换,一年四次。”她一边拨一边说,“每一次,每一位押主要重调一支押香,押册处要备一只新瓶,一粒新蜡,重盖一次验印,重登一次册。”
她的手指落在算珠上,快时带出一串清亮的响,慢时又只剩一两声,像一场雨忽然被人按住了云。
“长安连京畿,登册的押主六百一十三人。”
“新瓶一只。蜡一粒。印泥。纸。书吏的工。灯油。”
馥兰每报出一项,算盘便跟着应一声。到“灯油”两个字时,屋里有人看了一眼墙边的油灯,灯芯短短地缩在灯盏里,仿佛听懂了自己的名字,当场装起无辜。
珠子响了一阵,停了。
她报出一个数字。
小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承砚在印泥箱上动了动,好像被那个数字烫到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箱子,又挪开半寸,似乎这才想起自己坐的是空箱子,不能替他分担帐目。他把手掌按在膝头,悄悄坐稳了些。
“这只是长安。”馥兰说,“全天下押册处,一千零八十处。”
她没有把全天下那个数字报出来,只是把算盘往旁边推了一点,推得很轻。
算盘落到桌面,几颗算珠还晃了两下,彼此撞出细小的声音。她的手停在算盘边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片刻后才慢慢松开。
“这笔钱,”她说,“知香院出不起。”
“押册处付。”韦知章说。
馥兰抬起头看他。
韦知章腰背挺直,两手垂在身侧,像是早已把这句话在心里摆妥,只等她问起。
“天下押的经费,从内帑出,写在王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