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小馥说,“去年那些沙,主人念得很快。今年的土,主人念得很慢。”
“为什么慢?”
“因为,”小馥说,“今年的土,每一口都比较重。”
她看着掌心,没有立刻把那几道泥痕擦掉。红色在皮肤上显得很醒目,雨一吹,边缘就薄了一些。
***
顾泽是这时候走过来的。
他鞋子丢了一只,另一只也沾满了泥,裤脚高高卷起,露出两截白得有点可疑的小腿。他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碟,碟子里盛着一小撮土,神色庄严。
他走得格外小心,碟子捧在胸前,步子却还带着泥地里拔腿的迟疑。那副郑重模样,倒像手里捧的不是一撮土,而是押册处刚批下来的一道重要公文。
“首席也采了一份。”
“你采它做什么?”
“做样本。”顾泽很认真,“首席要学王妃,每天抓一把土,念给自己听。”
“那你念吧。”
顾泽捧着瓷碟,隔着一段距离轻轻闻了闻,闭上眼睛。
他闭眼闭得很认真,鼻子也努力地动了两下,仿佛只要姿势足够端正,土便会感念他的用心,主动把自己说得好听一些。
过了一息。
“香的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香?”
“就是,”顾泽睁开眼睛,表情有一点迷惘,“有一种,很温暖的,像刚炖好的什么东西的味道。”
“像湿叶和土的气味。”
“腐叶?”
“就是你脚边那些烂树叶的气息,不是谁在院里炖汤。”
顾泽低头看了看碟子,又看了看她,沉默了一会儿,把碟子轻轻放在地上,用两根手指推远了一点。
他推得十分含蓄,瓷碟只移开半尺,却显然已经是他此刻能做出的最大退让。
“本宝想记一笔,”小馥说,“首席今日,第一次把烂树叶,夸成了炖汤。”
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记得倒是很快。”
“数据库擅长留存有趣的错误。”小馥说。
“别记。”
“已经记了。”
“首席,”他说,“收回刚才的话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香的那一句。”
远处,苏木蹲在驿站的屋檐下,正在把一个空竹筒灌满雨水。他听见两个人的对话,肩膀抖了抖,没有回头。
竹筒里的水还没满,苏木便把口子挪了挪,免得雨滴偏到一旁。他的背影绷得很直,肩头却仍不时抖一下,像正跟一个不肯服从的笑意较劲。
***
下午,雨小了。
马车继续往南,驿道两侧的树越来越高,越来越密,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,叶子大得像人的手掌,一片叠着一片,把天空遮得只剩几条缝。
行过低处时,车顶偶尔被垂下来的枝叶扫过,发出沙沙声。雨珠从叶尖落下,砸在车帘上,又沿着布纹滑成一道细线。车厢里的人各自挪了挪坐姿,谁也不愿意让那道水线正好落在自己膝上。
温书吏坐在车厢角落,手里拿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上头画着格子。
纸张被他压在膝头,折痕笔直得让人怀疑,连这场雨也曾先向他请示过,才敢落在纸边。
“按押册处规矩,”他说,“南下驿程,每日行六十里为宜。”
“今天走了几里?”
“四十二里。”温书吏看着纸,声音很平,“少了十八里。”
“路滑。”
“不能少记。”温书吏停了一下,补充,“韦副使说,少走也得把缘由写明。”
馥兰从帐册后面抬起头:“先算眼前到岭南山路这八百里。若每天都只走四十二里,比原定六十里,要多花几日?”
温书吏对着纸上的余程算了一遍。“两个进程一比,差不多多六日。”
“那就是,”馥兰手指在算盘上一拨,“食宿草料约多二百四十文。雨要是再下,还得重算。”
算珠清脆地碰在一起,车厢里一时只听见那几声轻响。温书吏的目光落到算盘上,又落回纸上的格子,似乎正在确认这两样东西究竟哪一样更有权威。
“二百四十文?”
“慢走会多花钱,这笔不能反着记。”馥兰面无表情,“可硬赶得翻了车、断了轴,就不只二百四十文。路滑,正该写进去。”
温书吏张了张嘴,低头看自己的格子,又抬头看馥兰,再低头,慢慢在纸上添了一行小字。
笔尖走得很慢,墨迹落在纸上,字比格子还守规矩。
“你写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下官在记,”温书吏小声说,“这一条,请示韦副使,是否合规矩。”
馥兰没有抬头,算盘又拨了一下。
“顺便请示,”她说,“写这一条的墨,要不要也报销。”
温书吏的笔停了一息,又添了一行,字比刚才更小。
他把纸上的两行字吹了吹,吹完又仔细折好,收进袖中。那副小心收存的样子,仿佛这几个字若受了潮,整个押册处便会少一项能议论的公务。
车轮轧过一段石子路,温书吏立刻按住袖口,像怕刚收好的纸也颠出去。那副神情,让人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