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要下雨。”
“带火把。”他说。
***
他们走了以后,竹屋里乱了一阵。
念儿守在竹床边,用湿布擦顾泽的额头和手心。她年纪虽小,手上动作却很稳,湿布折了两折,擦过额角,又仔细换了干净的一面。
苏木升起了火塘,蹲在旁边,一下一下往里头添柴。火星偶尔窜出来,落在灰里,很快就熄了。他每添一根柴,都忍不住往床那边看一眼,添得火塘像是也跟着紧张起来。
馥兰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旧陶罐,洗了又洗,放在火边烘着。她拿布擦罐沿时,还特意伸手摸了摸,确认没有冷水积在里头。
翠微什么都没说,把顾泽那件湿透的外衣脱下来,换上一件干的,手脚俐落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她将湿衣搭到屋角,衣襟沉沉垂下来,滴出的水在地上聚成一小滩。翠微瞥了一眼,默默把衣角往里挪了挪,免得有人踩进去。
温书吏站在墙角,手里捧着本子,脸色苍白。
他的笔尖已经落在纸上,停在一个字旁边,墨聚成一点,几乎要把纸戳穿。
“下官,”他说,“记录,首席于十月二十四日傍晚,发热。”
“先记他何时说冷、何时发热。”念儿说,“记完帮忙递水,医者问起才答得清。”
温书吏赶紧补记苏木方才说的午后情形,写完才收笔,抬起眼又低下去。
“是,下官,”温书吏低头看着自己的笔,“那,可以记,帮忙递水。”
“可以。”念儿说。
他把本子放到墙边,笨手笨脚地去灶房端水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确认笔没有压进水盆里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顾泽。
这个人,今年二十九岁,话多,嘴碎,记帐糊涂,找东西永远找不到。可是这一路南下,他把第九册与第八册记验副页护在衣襟内的布袋里,把铁牌擦得比脸还亮,被树抱过,被泥陷过,被一只鞋逼得差点崩溃,一路没有喊过一声累。
他身边那只鞋如今不在眼前,倒让她想起那一日他为了它愁眉苦脸的模样。当时他看着鞋,神情严肃得仿佛失去的不是一只鞋,而是整套人生章法。
此刻,他躺在竹床上,眉头皱得紧紧的,嘴里细细碎碎地念着什么。
念儿换了一块湿布,抬手时不小心碰到竹床边的木架,木架轻轻响了一声。顾泽的眉头又拧了一下,念儿立刻放慢动作,将布沿着他额角一点一点按过去。
她凑过去,听见他在说。
“第八册……不能放案角……”
“第九册,在怀里……”
“福生,不要抄……那个字,是首席写错了……”
苏木添柴的手停在半空,忍了忍,还是朝顾泽看了一眼。
“他烧得迷糊了,还要管别人抄字。”苏木低声说。
温书吏从灶房端水回来,正好听见,脸上又白了一层。他把水壶放得格外小心,像是怕自己一不留神,也成了首席口中那个抄错字的人。
她轻轻按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指很烫,指腹上有一层薄茧,是握笔握出来的。被她按住以后,那几根手指安静了一点,嘴里的话也慢了下来。
“主人,”小馥小声说,“他烧成这样,记挂的还是册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先替他收妥。”小馥说。
她请翠微把湿衣里的布袋取出,两份纸册另用干布包好,放在床边他伸手可及的地方,不让它们压着病人。
***
夜深了。
雨下得更大,竹屋顶上像有一千只小手在敲。
雨声密得几乎盖过屋里所有细响。火塘里柴火劈啪,陶罐边缘被火烘出一圈深色,屋外偶尔传来水从檐角落下的声音。
脚步声从山路那边传来的时候,她正在给顾泽换第三块湿布。
她把旧布放进木盆里,拧干另一块,手指被盆里的清水浸得微凉。门外的脚步由远而近,踩过泥地,拖出湿重的声响。
石翊和莫驿卒一前一后进了门,身上全湿透了,裤脚糊满红泥,手里抓着一大把叶子,叶子的背面,白得像撒了一层粉。
莫驿卒把斗笠靠到墙边,斗笠沿滴下一串水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鞋边黏着的泥,伸脚在门槛外蹭了两下,泥反而抹得更开。
石翊先把草交给医者。老人逐一辨看,洗去泥沙,再按自己的方记分取,没有把整把草一股脑投入罐中。
石翊洗净手,将指节的小伤覆妥,才照医者吩咐守火。陶罐里的水慢慢响起来;每加一样,都由医者看过,他不自行添减。
苏木看着他添柴的手,往旁边让了半步,给火塘前留出位置。馥兰则把一只干布巾递过去,石翊接住,擦了擦手,便又回到陶罐旁。
药气慢慢升起来。
她舌根微微发紧,呼吸放得很浅。那股气息让她想起雨后剥开的一截嫩竹,外头沾着湿泥,里头还留着一点清清的汁水。
苦,很苦,带着一股青草被雨水泡过的涩。底下有一点点甜,像是甘草。
她把那股气味一层一层拆开。最上面是叶子被撕开的青,凉凉的,有一点像薄荷,又比薄荷钝。中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