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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8、季常行(第1/4页)

名帖是十一月初三早上送来的。

晨雾还挂在屋檐下,院里的石板湿着,昨夜的风把墙边一片枯叶吹到了门槛旁。阿海蹲着替鞋底刮泥,刮得太专心,连自己的鞋也一并刮了,直到抬脚时才发现袜底沾了一道黑印。

“这鞋底真不经事。”他小声嘀咕。

她在心里把阿海刮鞋的窘样告诉小馥。

小馥说:“主人,阿海正在责怪鞋底,尚未察觉鞋底也可以责怪他。”

送帖的是个十来岁的小童,穿着干净的短褐,站在蔡婆院子门口,双手捧着一张红纸,腰弯得恰到好处,不卑,不亢。

他站得稳稳当当,眼睛却忍不住往院里瞟了一下。门边的阿海正在努力把那道鞋印藏到另一只脚后头,藏得十分辛苦,仿佛只要自己看不见,鞋印就会识趣地消失。

纸是上好的洒金笺,边角裁得很齐,上头只有一行字,笔迹圆润:

“季常行易季常,谨拜。”

蔡婆接过去,翻到背面看了一眼,又翻回来,凑到鼻尖。

她的鼻翼轻轻收了一下,肩头也跟着停住。那一缕气息贴着纸面,像木船边沿新补过的漆,外头又压着一层安静的甜香。

“桐油。”她说,“和一点点,沉香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是沉香?”顾泽好奇地探头。

他探得太快,额头差点碰上蔡婆的手肘,急忙收住,仍不死心地把脖子伸长,盯着那张帖子看。名帖上的字又不会因为他多看两眼,就自己改成答案。

“因为,”蔡婆把名帖递给她,“沉香我认过。不过这味道像,也得再核。”

“像是薰过沉香,”念儿轻声说,“压住了些油气。”

念儿说话时,指尖还沾着晨间翻陶瓮留下的一点泥灰。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,拍得很仔细,泥灰却只换了个地方待着。

“还闻得到。”蔡婆哼了一声。

她把帖子拿在手里,看了一息。

洒金笺上,像桐油的稠气与一层薄薄的沉香交叠。是有意遮盖,还是碰染,纸本身不能作答。

金箔在纸面上随着晨光一闪,像几点没落稳的日头。她用指腹压住纸角,没让风把名帖掀起来。

“来得真快。”蔡婆说。

“我们昨天才到。”

“广州这个地方,”蔡婆冷冷地说,“一条船进港,半个时辰,全城都知道。”

“那若是有人打个喷嚏呢?”顾泽问。

蔡婆看他一眼。

顾泽立即补充:“我只是想知道广州的消息快到什么地步。”

“你若打得够响,”蔡婆说,“三条街外的人会替你把喷嚏打完。”

阿海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刮干净的鞋底,安静地退到了门后,像是怕那鞋印也会传出消息。

她把名帖放进袖子。

袖口一沉,那点重量很轻,却像有人在里头安安静静放下了一枚棋子。

“去。”

***

季常行在码头的东头,一座临水的仓楼。

出门时,院子里的陶瓮还排在墙下,晨光从瓮口掠过,亮一下,又落到地面。蔡婆留在院里收拾名帖送来时带着的红纸封套,只说不必一群人都去,话里的意思也很清楚:她们先去看看,回来再说。

她沿着巷子往码头走,石路从昨夜的湿意里慢慢干起来。两侧木门陆续打开,挑担的人把竹篓往肩上一搁,扁担发出吱呀一声,接着又被人声与船声吞没。

楼是木头造的,三层,梁柱粗大,漆成深褐色,漆面新,亮亮的,映着水光。

一名搬运工扛着麻袋从门前经过,扁担在他肩上弹了两下。他看见她一行人,连忙往旁边让,让得太急,差点把自己的草鞋踩掉。念儿伸手扶了一下那只麻袋,他赶紧道谢,耳根都红了。

楼前是一个宽阔的石阶,直接伸进海里,几艘小驳船停在阶下,船夫们蹲在船头啃饼,没有人说话。

一个船夫把饼掰成两半,分给身旁的人,手上剩下的碎屑便全落进了自己的衣襟。他低头拍了拍,拍完才想起手上还有油,衣襟反倒多了一片印子。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,继续啃饼,显然早已见怪不怪。

她站在石阶上,抬头看了一眼。

海风从楼角穿过,吹得她鬓边的碎发碰上脸颊。石阶底下的水一层层推上来,碰到石缝,又安静地退下去,留下细小的泡沫。

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,写着三个字:季常行。

字写得很好,正,稳,没有一笔多余。

她多看了一眼那三个字,心里想起方才那张名帖。字写得如此端正的人,通常不喜欢别人把桌面弄乱;至于心里是否也一样整齐,单看笔画是看不出来的。

门是开着的。

一个穿素绸长衫的人,已经站在门口。

他身后站着两名伙计,一人手里捧着帐簿,一人抱着一叠木牌。两人一个比一个站得直,像是刚刚才被交代过,今日凡事都要有规矩。抱木牌的伙计把最上头那块拿反了,悄悄翻正时,木牌边沿磕到袖口,发出一声轻响。

瘦,高,五十上下,背脊挺得很直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乌木簪绾着。他外头罩了一件油布半臂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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