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舶亭在码头正中,临海,青瓦,白墙,门前立着两根红漆柱,柱头各蹲着一只石头狮子,被海风吹了不知多少年,鼻子已经磨平了,看上去有点像在打瞌睡。
海风沿着街口灌过来,吹得柱上的漆皮微微发亮,也把台阶边一张不知谁落下的纸角掀起来。纸角翻了两下,贴回地面,倒比站在门口的人还守规矩。
十一月十八,上午。
日头不烈,光落在青瓦上,有一层薄薄的白。码头那头传来绳索绷紧的吱呀声,水手喊号子的声音隔着海风飘来,时远时近。她将衣袖往腕上拢了一点,免得风把袖口掀起,露出里头藏着的东西。
温书吏走在最前面,双手捧着公文匣,匣子外面又包了一层油布,整个人紧张得像捧着一锅滚汤。她跟在他后面,馥兰走在她旁边,手里抱着算盘,顾泽和念儿落在最后。
温书吏每走两步便低头看一眼匣子,仿佛那层油布底下藏的不是公文,而是一只会趁人不备自己跑出去的活物。念儿看了好几回,终于悄悄凑近顾泽,小声问:“公文匣会跑吗?”
顾泽低声答:“不会。”
念儿望望温书吏绷得发白的指节,又望望匣子:“那他为什么抱得这么紧?”
顾泽咳了一声,把笑意咳回喉咙里:“大概是怕它先紧张坏了。”
台阶只有七级。
台阶边缘被海风吹得发白,石缝里嵌着细沙。她走得不急,视线掠过每一级,脚步也跟着放轻。进了这道门,往后要看的就不是岸边来往的人,而是那些被墨和纸藏起来的年月。
走到第三级,温书吏停了一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。
“赵娘子。”
馥兰回过头:“嗯?”
温书吏把那张纸递过去,眼睛看着地面。
“韦副使,”他说,“托下官,转交。”
馥兰手里的算盘顿了一下。
那一下轻得很,只有一颗珠子碰着木框,发出一声短促的嗒。她的指腹还搭在算盘边缘,没往下拨,目光却已落到那张纸上。
那张纸是新纸,边缘裁得很直,折成四折,折痕笔挺,像用尺量过。纸外没有题名,也没有封蜡,折面干干净净。
馥兰接过来,展开,将两行字轻声念出来。
只有两行。
“市舶亭帐目,三处须核:标买日,成交价,过户人。逐笔对,勿漏。”
“帐平,再说。知章”
馥兰的眼睛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,又从第二行移回第一行。纸面轻薄,四道折痕整整齐齐,偏偏最后那两个字留得比前头疏朗些。
她指尖捏着纸角,力道不重,纸却在她手里微微弯起。
馥兰看了很久。
她的脸,从耳根开始,一点一点红起来。
红意爬得十分守序,先越过耳垂,再沿着脸侧往下。她把那张纸稍稍抬高,正好挡住半边脸,站在一旁的温书吏只看见她的眼睛,却不敢盯着瞧。
“赵娘子?”温书吏小心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馥兰把纸折回去,折得比原来还小,塞进袖子,用手拍了一下,确认它在,然后抬起头,面无表情,“他的字,算错了一个地方。”
她拍完袖子,还顺手将袖口理平。那动作端端正正,仿佛她方才收进去的不是一张私信,而是一笔需要妥善登记的公文。
“下官,没有看见。”
“他写‘三处须核’,”馥兰说,“可是我数了一下,他说的,是四件事。”
“哪四件?”
“标买日,成交价,过户人,”馥兰停了一下,“帐平,再说。”
温书吏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,手指在公文匣外头的油布上摸了一下,像要找一处地方把这句话也收好,最后想起自己手上没有多余的匣子,便把手放回身侧。
小馥压低声音:“主人,本宝,什么都没有听见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小馥停了片刻,似乎在仔细斟酌用词。
“主人,依本宝看,这四件事里最难的一件,应该是‘再说’。它没有数目,也没有字段,还不肯交代何时结清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也少替他添字段。”
“本宝只是尽责。倘若设一栏,栏名可以叫‘待说’。”
“你再说下去,我就把你也抄进帐里。”
“本宝愿意列在最末一页,字体不拘。”
***
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老书吏。
屋里比门外暗些,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卷宗上,将一层薄灰照得浮浮沉沉。四周都是木架,架上塞满了册子,有的用麻绳捆着,有的以木牌标记,最上层的卷宗边缘已经卷起,像一排耐心等人翻阅的老叶子。
七十来岁,瘦小,背有点驼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,眉毛花白,眼睛又小又亮。他坐在一张堆满卷宗的大桌后面,手边搁着一盏半凉的茶,面前摊着一本比他的手掌还厚的帐册。
老人的桌角压着一方砚,砚边放着几支理好锋的毛笔。茶盏旁还有一张小竹片,上头写着几个字,笔画干脆,旁边搁了一枚印泥盒。她看了一眼,没看清竹片上的字,倒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