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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8、两面帆(第1/4页)

十一月三十,冬月的最后一天,卯初。

夜色还压在屋瓦上,街巷里的石板泛着潮冷的暗光。她把披风领口拢紧,指尖在系带上打了个结,结得比平日还牢,仿佛这样就能把寒意也一并绑在外头。

天还没有亮透,海面是一整片深灰,水和天的界线被晨雾抹得干干净净。码头上亮着几盏风灯,灯油快烧尽了,火苗细细的,在潮气里一抖一抖。

几盏风灯映在湿石板上,光影碎成一小片一小片,远看像有人把月亮揉碎了,还忘了收拾。

她比所有人起得早。

她把门掩上时特意放轻了手,门轴仍很不给面子地吱了一声。她停了停,侧耳听了片刻,才把披风往肩上提了提,沿着巷子走。

蔡婆的屋子里还有鼾声,阿海大概是睡在了灶房,念儿的房间静悄悄。她披了一件厚披风,沿着小巷,一路走到码头,站在市舶亭前那道长长的石阶下面。

石阶上凝着夜里的水气,她踩得很小心,鞋底仍溅起几点泥水。到了最下面一级,她便不再往前,抬眼望向港口,让那股带着水意的冷风从袖口钻进去。

腊月初一,陈老的船要出港。

明天。

可是今天,有一艘船,要先走。

她在心里把这几个日子排了一遍,像把几枚棋子放在棋盘上。棋子不会抱怨冷,倒是她的脚趾已经开始替它们抱怨了。

***

季常行最大的那艘船,已经驶到了码头的外沿。

岸边有人忙着收整绳索,偶尔一声短促的吆喝从雾里传来,立刻又被海风扯散。她望着那艘船,披风下的手指慢慢蜷起来,指节抵着掌心,叫自己站得稳些。

她以前在码头上远远看过它的影子,只觉得大。今天离得近了,才知道那种大是什么样子:船身高过市舶亭的屋脊,桅杆像三根削尖的巨木,直直插进雾里,三面大帆全部张开,是旧白色,边角缝着深色的补丁,被风吹得鼓成三个圆肚子。

大帆一涨一落,绷紧的布面传来低低的拍响,整艘船都在那声音里微微颤着。她抬头看得脖子发酸,心想这船若再高些,市舶亭恐怕便要先向它行礼。

船头悬着一面旗,旗上一个黑色的字:季。

旗边卷起又展开,露出那个字时,黑得像一滴落在白纸上的墨。她盯着它看了几息,才把目光移开。

船舷边,站满了人。

伙计,水手,脚夫,扛着最后一批货,在甲板上来去,脚步整齐,没有人说话。

一排人影随着甲板起伏,动作俐落,连肩上的扁担都像排练过似的,落下时没有多余的晃动。这种整齐让她想起市舶亭里一字排开的帐册,只是帐册不会在海上翻跟头。

石阶下,易季常站在那里。

他今天穿一件深青色的长衫,外头罩着防水的油布半臂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乌木簪斜斜地簪着。他身边站着钱管事,青布长衫,笑得嘴角咧得很开,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木匣。

钱管事捧得格外稳,两只手托着匣底,像捧着一只怕醒的鸟。那笑容却比木匣大出许多,仿佛匣子里装的不是东西,是他今天全部的好心情。

听见脚步声,易季常转过头。

“王妃。”

他的笑,和昨天在市舶亭的那一个,一模一样。

那笑容放在他脸上,竟像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衣裳,穿了一夜也没起一条皱。她在心里提醒自己,笑容是笑容,人是人,不能因为前者端正,就替后者记上好评。

“这么早。”

“易老板也是。”

她点了点头,袖中的手指抵住披风接缝,摩挲着粗线。两人都站在冷风里,倒像谁先打个哈欠,谁便输了这场清晨的寒暄。

“季常行的规矩,”易季常说,“头一天出港的船,要在天亮以前离岸。”

他语气温和,说起规矩时,仿佛规矩是一位每日准时赴约的老友,迟到半刻都会让人不安。

“那两艘被扣的船呢?”

“在船坞里,等补验。”易季常说得很平静,“蔺提举说得对,是季常的疏忽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石阶一侧的水珠沿着缝隙往下淌,滴进更深的暗处。她的视线停在他脸上,想从眉梢眼角里找出一点不经意的痕迹,却只看见那份妥帖的平静。

这个人,昨天才在码头上,当着一整座城的人,被她追问到船匠验看与帐上缺签,一桩违规落了实。可是今天站在她面前,没有一丝不快,没有一点怨,像是一个与她做了多年生意、输了一局、转头就要去准备下一局的老朋友。

“易老板,”她问,“去哪里?”

她问得平常,眼睛却留意着他答话之前那一息的停顿。那点空白短得像风掠过旗角,抓不住,也不能当作不存在。

“南边。”易季常说,“做生意的人,一年的帐,要在年关以前收一收。”

“腊月北风,是往南边去的好时候。”

“是。”易季常微微一笑,“季常先走一步。”

他看了一眼天色,补了一句:

“在香屿,等王妃。”

这句话很轻。

那句话落在晨雾里,没有抬高声音,却叫她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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