避开原有好水和食器,从舷边倒出去。
空下来的第五桶由人扶稳、吊送到舱口旁。她等那股闷气散开,才从桶外斜照内壁,没有把头埋进去。
***
桶里面,是黑的。
不是新木头该有的浅黄,是一种湿漉漉的、发暗的色泽。桶壁的每一片木板,从上到下,都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亮,像刚被舌头舔过。
她的肩背在那一刻微微绷紧,手里的灯柄也被握得更牢。灯焰映在桶壁上,沿着木纹滑过去,便断成一截一截,亮处与暗处挨得很近,却各自沉默。
她拿起一只干净的银匙,伸进去,贴着桶壁,从上往下轻轻一刮。
匙背上,沾上了一点东西。
黏,滑,半透明,淡淡的黄,像凝在碗边的一层冷掉的鸡汤。
她把匙拿到灯下。
没有气味。
她在一旁轻轻辨了辨,没有辨出熟悉的油气。
不像桐油。
至少不像前案那股果核般苦、带着干草气的桐油。但闻不出来,还不足以排除。这一点黄安静得像块石头,她只把所见与所闻分开记着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冷的时候,它不说话。”
“先留样。”小馥说,“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,别凑着火去试。”
她把刮下的东西分出一点封存,另留极少许在小铜碟里。碟子搁在舱口旁的温水碗上,离开明火。她坐在来风的一侧,没有俯下去深吸,先看它在余温里有什么变化。
她从前辨香材时学过,冷暖不同,气息也会不同。如今借这点旧经验找线索,还不能把线索当定论。
同一样东西,冷的时候是一副面孔,微微暖了,另一层就醒了。
铜碟渐渐热起来。
那一点黄慢慢软下来,摊成一小汪透亮的油样。没有起泡,只在碟心留下一圈薄光。
一缕味道,慢慢地,升了起来。
甜。
不像蜜,也不像花,是一种饱满的、油润的、带着坚果壳味的甜。底下,像一块放坏了的点心,坏到边上,酸酸的,有一点像放久了的肥皂,又腥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眼皮合起来,舱底的声音反倒一样样分明了。舱内灯芯轻轻爆了一下,搬水的脚步已经远了,远处有人在梯上挪动靴底,声音隔着船板传来,闷而遥远。
广州蕃坊,市集尽头,一排卖南洋货的摊子。一个赤脚的妇人把剖开的果子搁在石臼旁,指著白色果肉给她看,又指着旁边熬制、盛油的器具,让她辨过新油与久存后的气息。
椰子。
椰油。
与她在蕃坊闻过的久存椰油很近。
“像椰油,”她睁开眼,“还有那种放坏后的酸腥。要同留下的样物再对。”
“可作一条线。”小馥说,“但水里的絮、臭味和这层油,不见得只有一个原因。”
“不能喝。”
“是。先禁用,不能拿煮开当作全查清了。”
她放下铜碟,慢慢直起腰。
这一次,她没有闻到旧案里那股桐油气。
而别的东西,仍能藏在她认熟了的答案外面。
她抬眼望向那排桶,灯火映在桶箍上,金属的边缘随船身轻晃,光也跟着晃。方才她查过的那些木板,这时全成了沉沉的暗色,靠得那么近,却像隔着一层摸不着的水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轻声说。
“在。”
“在码头查桶时,”小馥说,“您最留心的就是桐油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她看着手里的铜碟,“当时查了外封,也洗浸试过漏。我却一直拿上回的桐油作准,没把每一处内壁细查到底。”
“本宝没有要责备您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她忽然想起另一样东西。
舱里有一只浅色的小木匣,匣面刻着一朵莲花,是易季常在码头上亲手递给她的。他说,桶是桶,这个是香。
她一直放在箱底,没有点过。
她回自己的舱里取来那只小木匣。匣子原放在衣物与杂物底下,边角有些磨痕,莲花的刻纹却仍清楚。她把它放到膝上,指腹沿着匣盖的花瓣走了一圈,然后才打开。
她另取干净小碟,隔着温水试一颗香丸,没拿查疑油的铜碟混用。她坐回舱口旁,一点点辨那股随暖意浮起的气息。
干姜,桂皮,陈皮。
暖,辣,带一点甜。辨到最后,仍是这三样最清楚,没有现出方才疑油的那股酸腥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至少这颗,与他说的香材相合。”
“真话也要逐件核。”小馥说,“这颗相合,不替水桶作保;水桶出了事,也还得查是谁做的。”
她将试过的香丸另包留样,没有放回未试的那几颗里。匣盖合上时,发出一声轻响,莲花的刻痕落在灯影里,像一朵被夜色压低了的花。
小馥说:“主人,若是真话里混进假话,辨认起来很麻烦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有更好的说法吗?”
“有。真话太会挑地方站,本宝建议给它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