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水手伸手挡了挡风,挡得极认真,脸都快凑到陶碗边上了。另一个水手赶紧把他往后拉:“你再近些,灯还没熄,人先熟了。”
得闲的人先到了,当值的换过手,再过来道一声好。
水手们披着短褂蹲在外圈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;老鱼头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褐,头发用水抹平了,抹得很用力,抹出一个奇怪的角度;陈老站在舵楼下,双手背在后面,一脸“老夫只是路过”。
老鱼头的头发一侧翘起,另一侧被水压得服服贴贴,正好像船上那面帆,遇着不同方向的风,各有各的主张。
“你看什么?”他注意到她的目光,抬手摸了摸头顶。
她还没来得及回答,馥兰已经说:“看你梳得很有方向。”
老鱼头手停在半空,转头望向舵楼:“陈老,这算夸人吗?”
陈老连眼皮都没抬:“你先照镜子再决定。”
翠微从厨房端出一只木盘。
盘里,是一个寿桃。
白面蒸的,一根手指那么长的尖,顶上点着一滴红,身子却往右边歪,歪得很有决心,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才到的人,进门以前,先扶了一下墙。
整个甲板,静了一息。
“我……”翠微开口,声音难得地小,“没敢多动船上的面粉,只取了够蒸这一个的。”
“很像。”念儿认真地说。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一个,”念儿想了好一阵,“很累的寿桃。”
爆出一阵大笑。
老鱼头笑得蹲在地上,拍着甲板:“比上回那个还歪!俺上回听说的!”
“上回那个,”陈老在舵楼下冷冷地说,“是老孙蒸的。”
“这一个呢?”
“这一个,”陈老想了想,“歪得更真诚。”
翠微的耳朵红了,端着盘子,放也不是,端也不是。
老鱼头伸手比了比寿桃的方向,又立刻把手缩回袖子里,显然怕翠微把他也摆上盘子。
她走过去,接过盘子。
那只歪寿桃,还是热的,面香里混着一点灶火的焦气,是船上厨房留下的味道。
“谢谢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***
礼物是一件一件送的,比去年少,也比去年小。
有人把衣袖上的线头扯了扯,有人把脚边的小木凳推开,给送礼的人让出地方。船上的人不擅长排场,倒都擅长把心意藏进手边的东西里,拿出来时,个个都像正在交帐。
馥兰递上来的是一张纸,写得工工整整:“本年度生辰另花现钱:零。一条鱼,老鱼头钓;一壶姜茶,翠微煮。面、柴、茶料另记原存。”
“为什么是零?”老鱼头不服。
“因为没有另买,”馥兰说,“原存照记,鱼是你钓的,你又不收钱。”
“俺收。”
“那你现在说。”
老鱼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张纸,默默把手收了回去。
馥兰从袖里取出笔,在纸角添了一小道记号,仿佛这笔帐仍在等待老鱼头提供确切数目。老鱼头看见了,挺起胸膛想了想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。
“等俺想好收多少,再找你。”
“可以。”馥兰说,“帐册会替你留一行。”
老鱼头立刻摆手:“那倒不必,俺怕写得太清楚,显得俺小气。”
顾泽双手捧着一幅画。炭笔画的,粗草纸上,一个女人蹲在一片油布前面,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云,云上,坐着一个不太像人的东西,两边各有一只手,正在互相握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老师与天,”顾泽很端庄,“第二次谈判,签约仪式。”
“云画得很好。”她把画转了个方向看。
顾泽的神情顿时更端庄了:“那是谈判桌。”
“原来桌子在天上。”老鱼头探头看了一眼,十分敬佩,“读书人谈起来,桌子都比俺的高。”
苏木放在她手心里的,是一颗石头。
灰白色,指头大,中间有一个天然的小孔。他说是挖井的时候捡的,在岩缝旁边,“王妃,拿它对着风,会响。”
她把石头凑到唇边,轻轻一吹。
很细,很轻的一声,像一只小鸟在很远的地方,叫了一下。
苏木的眼睛亮了亮,仿佛正等她把它收进掌心。老鱼头也凑过来,把手掌摊开在她面前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俺也想听一声。”他说得理直气壮,“方才那声太小了,兴许是石头只认王妃。”
陈老是最后一个。
他空着手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没有给任何东西。
“娘子。”
“陈老。”
“今晚,”陈老说,“老夫替您看水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这一船的水,从前天开始,归您管。”陈老的声音粗粗的,眼睛看向别处,“今晚,是您的生辰。老夫替您守,您睡。”
甲板上,没有人说话。
风吹过灯盏,火光轻轻一跳。那一圈小小的光,照着粗布、木盘与每一张沉静下来的脸,连远处的海声也像隔了一层。
这是她收到过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