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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4、苏木回家(第1/4页)

苏木的家在岛的东边,一片椰子林后面。

昨日上岸时,他已在人群里远远看见娘。可是跟着族人安顿下来,直到今日离了香母木,他才终于要踏进自己的家门。

从香母木那里走过去,要穿过两条小溪,爬一道矮坡,再沿着海边的沙堤走一段。路很短,大约只有半个时辰,可是这半个时辰里,苏木停了三次。

她跟在后面,袖口被沿路的枝叶擦过,沾了几点细小的水珠。岛上的日头已经升高,海面反来的亮光晃得人眼睛发涩,脚下的泥土却还存着溪水留下的凉意。

鼻翼微微一缩,胸口也跟着松了些,像晒过的被子展开时,迎面扑来的一缕干净暖意;再细细分辨,那是林间草木被日光烘出的青气。

苏木走在最前头,步子一会儿快,一会儿慢,手指反复揉着衣角。那衣角已被他揉出一圈皱褶,显然比这趟路走得还忙。

第一次,在第二条小溪边。他蹲下去洗手,洗得很仔细,连指缝都搓了一遍。

溪水清亮,绕过石头时发出细碎的声音。他把手指伸进水里,一根一根搓过去,连指甲边也照顾到了。顾泽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默默把方才碰过的树枝灰拍掉。

第二次,在矮坡顶。他站着,看着远处椰子林的方向,把衣襟拉平,又拉平。

衣襟已经平得不能再平,苏木还是不放心,指尖沿着衣领一遍遍抹过,直到顾泽在后头清了清喉咙,他才像突然听见什么似的,把手收回来。

第三次,在沙堤上。他把鞋脱了,拎在手里,赤脚踩进沙子,走了三步,又只把左脚的鞋穿回去。

沙子让日头晒得温热,脚趾一陷进去,苏木便停下来看了看。他把鞋拎在右手,左脚重新套好,右脚却仍踩在沙上,一步深一步浅,走得很是为难。

“苏木,”顾泽跟在后面,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你到底,要不要穿?”

“首席,”苏木很认真,“我在想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我娘会不会,”苏木停了一下,“觉得我穿得太像大晟人。”

顾泽看着他脚上那双晒得发白的草鞋,沉默了一息。

草鞋的鞋底磨得薄,鞋面还有一道细细的补痕。它看起来既不像大晟来的,也不像从哪个富贵人家借来的,倒像是一路跟苏木走过许多地方,早已把路认熟了。

“你穿草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草鞋是岛上的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,”顾泽指着他赤着的另一只脚,“为什么只穿一只?”

苏木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
左脚穿着鞋,右脚光着。

他的脸,慢慢红了。

顾泽把手背到身后,努力维持首席的端正。可他的嘴角还是抖了一下,像有一只小虫在里头爬,怎么也赶不走。

她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,心想,这一路洗了手、整了衣襟,最后败给了两只脚互不相认。苏木回家之前,先得把自己左右认全,这份慎重倒也公平。

***

茅屋在椰子林的尽头。

屋顶盖着厚厚的棕榈叶,墙是竹子编的,门前一块平平的沙地,扫得干干净净,沙地边晾着一排晒了一半的鱼,鱼身被风吹得微微晃,银白色的鳞片在日光下一闪一闪。

风从海边吹来,穿过椰叶,发出一片缓慢的沙沙声。竹墙上挂着一只旧竹篓,篓沿磨得发亮,门边还搁着一双小小的木屐,鞋尖朝外,摆得整整齐齐。

喉头轻轻一紧,随即又松开,像在灶边揭开蒸笼时,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甜暖;那股气息贴着屋前的风掠过,她才辨出是椰油的香。

屋前坐着一个妇人。

四十来岁,黑,瘦,手臂结实,穿一件深色的麻布短衫,头发用一条褪色的蓝布包着。她坐在一个矮凳上,膝盖上放着一只竹筛,两手正在筛里挑拣什么,动作又快又准,一粒一粒。

竹筛的边沿磨出了细细的毛刺,妇人的手指却熟得很,拇指一拨,碎屑便留在一旁,完整的颗粒就落进掌心。她挑拣得专心,身旁放着一只盛水的粗陶碗,碗沿有一道缺口,像是用了许多年。

脚步声靠近的时候,她没有抬头。

“放那边。”她用岛上的话说了一句,大概是以为邻居来送东西。

苏木站在三步之外,不动。

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蜷着,又慢慢展开。顾泽也停了下来,往前看了一眼,随即把呼吸放得极轻,连草鞋踩在沙上的声音都收住了。

她挑了好几粒,才察觉有什么不对。

沙地上的影子,不止一个。

她慢慢抬起头。

竹筛从她膝上滑下去,落在沙地上,一筛子的东西,哗啦啦撒了一地,是晒干的树脂碎粒,琥珀色的,在日光里滚得到处都是。

几粒树脂滚到矮凳脚边,碰上竹片,发出细小的声响,另外几粒一路滚到苏木鞋尖旁,才停下来。妇人的手停在半空,掌心还托着一粒未及放下的碎粒。

她站起来。

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,手还保持着挑拣的姿势,指尖微微颤着。

她看着苏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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