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那天夜里,念儿一个人在祠后的小屋里,对着灯,看木牌。
屋子不大,竹墙缝里漏进一点风,灯焰便朝那一边歪。桌脚垫着半片磨平的贝壳,偶尔被她翻牌子的动静带得轻轻一晃,发出细微的喀声。
四十一块答牌,摆满了整张竹桌,每一块正面的薄蜡答格里都有指甲抠出来的小点,是考生们点下去的答案。她一块一块翻,一块一块与逐题记录对,对的在旁画圈,错的画叉,用的是一支削尖的竹笔,蘸的是炭灰调的墨。
她一向做事仔细,这会儿更是把每个小点都看了两遍。竹笔在她指间转了半圈,笔尖垂下去,在牌面上留下极小的一个圈。圈画得端正,边缘没有一丝拖沓,旁边的叉也落得干脆,仿佛连错误都该有错误的规矩。
她看得很慢。
桌角放着一只空陶盏,盏沿缺了一小口。她每翻完一块木牌,便将它往旁边推一寸,桌面上逐渐分出几列,整齐得让人疑心她下一刻就要替那些木牌排座次。
灯芯爆了两次,她没有抬头。
第二次爆响时,火星落在灯盏边沿,亮了一下,很快熄掉。念儿的手指在桌面停了半拍,又继续往下翻,竹笔尖在木牌上轻轻刮过,声音细得几乎被夜风吞掉。
她是在傍晚才发现这件事的。
她把阿螺的那一块,拿起来,对着灯,看了好一阵。
木牌被她捏在两指间,薄薄一片,边缘磨得发亮。她先看正面,再看背面,还把牌子转了个方向,让灯光从斜处照过来。那动作已经重复了好几回,牌面仍是那块牌面,没有因为她看得久,就自己多长出一个答案。
十题,答对九题,只错了第三碟。
这个成绩,全场第一。
可是她在木牌正面的答格里,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她的拇指在木牌边沿蹭了一下,指腹沾到一点细木屑。那点木屑黏在皮肤上,她搓了搓,仍没有搓掉,便先把手停住,重新去看那个不对劲的地方。
阿螺的答牌,每一行定答的深点旁,都留着一个很浅的小点。
不是一个。
是两个。
第一个点,很轻,几乎看不见,是指甲先轻碰薄蜡的痕迹。第二个点,深一些,是用力按下去的。
她把牌子挪到灯焰旁边,微微斜着,让细小的凹痕现出来。那些痕迹并不相同,有的浅,有的深,有的靠得很近,有的隔着一小段,逐渐连成一个她无法忽略的规律。
十题,十个地方,全是这样。
先轻碰,停一停,再刻下定答的深点。
点痕本身说不出她等了多久。念儿把记录摊在旁边,想起白日巡场时看见阿螺几次伸手,又收回去重闻的模样,才把这些痕迹接在一起。
念儿把木牌放下,抬起手,在眉心按了按。
她的指尖凉,眉心却被灯火映得微红。她闭着眼停了一会儿,手臂旁边搁着的竹笔慢慢滚向桌沿,她伸手接住,放回原处。
“她不是不确定。”她轻声说。
门边的赵馥灵问:“是什么?”
她没有回头。
念儿只用指腹沿着答格旁的木沿摸了一遍,动作很慢,仿佛那些细小的点不是印记,而是有人留在木头里的一串话。
“我猜,是第二层,她就想答。”念儿说,“白日她几次把手收回去,又闻了一遍。这些浅点,像是那时留下的;深点,才是后来定下的答案。单凭点痕,我不能说她究竟闻到哪一层。”
赵馥灵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。
她的衣袖沾着门框上一点灰,腰间系带打得很整齐,只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了下来。她一路过来时,脚步放得很轻,此刻也没往桌边靠近,只看着念儿手里那块木牌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除了第三碟,其余九题,她都肯多等一等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三碟呢?”
“第三碟,”念儿终于转过身,眼睛在灯下有一点红,“我记得她重闻到一半,就刻了深点。若她再等一等,也许会分得更清。”
***
她走进屋,在竹桌旁坐下。
她把裙角从凳脚旁收回来,才坐稳。凳面有些硬,竹节硌在腿下,她挪了挪位置,桌上的陶盏也跟着轻响一声。
桌上,除了木牌,还有一碟烤鱼,一碗凉了的海菜汤,原封不动。
烤鱼已经放凉,鱼皮收紧了,盘底凝着一点油。海菜汤的表面浮着几根细叶,汤匙斜斜搁在碗沿,汤匙柄上还有一道被指尖抹过的水痕。这顿饭显然摆了不短的时候,却没人动过。
坐下来,她才闻清楚这张桌子。灯里烧的是椰油,烟薄,带一点甜焦;四十一块木牌摆在一起,闻起来像四十一双手,有的带鱼腥,有的带树脂,有的带炭灰。阿螺那一块,带着一点熟悉的手气,和烤鱼的焦,边角被手指抠得毛毛的。
她鼻尖动了一下,喉头跟着松开,像终于喝到一口温水;桌上那碟鱼虽然冷了,鱼皮仍有一点油亮的光。
“你没吃。”
“我没饿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海菜汤上。这理由说得平稳,汤面却已经凉得连一丝热气都没有。
“本宝提醒,”小馥说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