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一,天刚亮。
赵馥灵走到树下时,岛上的晨雾还未散尽,潮声从林子外一阵阵送来,空地上的草叶沾着露水,鞋底一踩,便湿出深色的印子。她昨夜没睡得踏实,眼底微微发涩,站在冷风里,才觉出肩背一直绷着。
香母木的伤口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不是血痂,是流在外头的树脂凝住了,琥珀色,薄薄一层。这不等于木头里的伤已经好了。阿檀天没亮就带着两个老人来,仔细看过割口,先把树下散乱的枝叶移开,拦住来往的人,没有再剥那道翻起的树皮。
有人依老法带来海泥和碎树皮,阿檀看了一会儿,把盆放到旁边。
“这口子太深,先别往里填东西。”他说,“不再开刀,留人看着。”
两个老人取来竹枝,在树外围出一圈,再把麻布系在竹枝间,免得孩子跑近,也免得有人伸手试摸。布没有紧缠在割口上。
她站在空地边上,没有走近。
她的鞋尖停在草与泥的交界处,前面只隔着一片露水。她知道那道伤口就在视线尽头,却把两手收进袖中,拇指沿着袖口的缝线慢慢摩挲。风从树冠间穿过,带得枝叶一阵轻颤,几粒露珠坠下来,落在她脚边的泥地里。
老人们系布的手很慢,像怕惊醒树下那一小片安静。
阿檀把竹枝上的一个松结系稳,又退开半步,确认人仍能隔着布看见割口。两个老人谁也没催他,将没用上的木盆端走,连盆沿都没敲响。
围好以后,阿檀退后两步,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他的杖头敲在湿地上,先落下两声,再被林间的晨雾吞去。她目送他走出空地,直到那串铁徽章从树影里隐没,才慢慢把手从袖中放出来。
***
念儿是在午后来找她的。
午后的阳光落在茅屋外,晒得门前的沙地发白。她坐在门边,膝上放着一片已劈开的椰壳,正剥外层纤维。指甲缝里沾着细细的棕丝,手腕被壳边磨得有些红。
她剥到一半,抬头,就看见念儿站在沙地上,换了一身干净的白麻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细细的安息香木簪别着。
椰壳在她手里咯地响了一声。她把指尖上的碎屑抖掉,目光从念儿整齐的衣襟,落到那根木簪上。白麻衣的袖口收得平整,念儿平日里常被风吹乱的鬓发,也服服贴贴地挽在耳后。
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念儿,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像一个大人。
念儿站在沙地上,两手垂在身侧,指尖被衣袖遮去大半。阳光照在她肩头,白麻衣上有一点细小的褶,像是出门前反复理过,又怕弄皱似的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可以,陪我去香母祠吗?”
她停下手。
她把那片椰壳搁在门边,抖去指尖的棕丝,望着念儿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念儿说,“我想了一整个晚上,觉得就是现在。”
她没有问为什么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棕丝,走到一旁用清水洗手。水从指缝间流过,凉得她指节一缩,她把指缝里残留的棕丝洗净,才将水勺放回盆旁。
她取了干净的布把手擦干,跟在念儿身后。
***
香母祠在岛心,背靠着香母木。
走向岛心的小径穿过几片阴凉,地上落着零碎的叶子,踩上去有干脆的细响。念儿走在前面,白衣的下摆掠过草梢,没有回头催她。
石屋很矮,门也矮,大人要低头才进得去。墙是青石砌的,石缝里塞满了陈年的树脂,被几百年的手摸过,摸得发黑发亮。
她在门前停了停,眼睛先适应屋里的暗处。门楣上有一道被岁月磨圆的凹痕,门框旁搁着一只小木桶,桶里的水面映出一小片天光。
念儿抬手整理了一下木簪,便朝门口走去。赵馥灵没有催她。
阿檀已经在门口了。
他拄着杖,站得很直,颈上那串铁徽章,在午后的光里,一枚一枚,静静地垂着。
徽章边缘映出窄窄的亮光,杖身贴着他的掌心。他站在门前,身后是石屋深色的墙,午后的光落在他肩侧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念儿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她看着念儿的背影,两只手在身侧轻轻交握。那个背影比清晨时稳了些,肩线平平地落着,没有刻意挺起,也没有往下垮。
“长老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说过,”念儿说,“要等这届试事结束,等第二十代判完最后一个人,才能取瓶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我昨晚去问您,考完,是谁考完。”念儿说,“您后来说,是第二十代自己考完。”
阿檀点了点头:“前头那句,是我把日子锁得太死。原典已不再藏,这只林嫣留下的瓶,也不该拿来拴住你。今日解开这道封,考生七月的决试,仍照原定规矩走。”
阿檀看着她。
他脸上的皱纹被午后的光照出一层深浅,拇指则慢慢摩过杖头的木纹。念儿没有把视线移开,白衣袖口被风托起一点,又落回手腕。
“不是考生考完,”念儿的声音很轻,可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