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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5、掌院(第2/2页)

一口,用得很值。”

***

所以瓶子现在立在案角,白布盖着,里面只剩下一点点味道的影子。凑得很近,还闻得到一丝暖;离开一寸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她没有收起来。

她也没有再打开。

案上,瓶子旁边,放着一串钥匙。

四把。院门一把,香库一把,药房一把,讲堂册柜一把。铜的,用一根旧红绳串在一起,绳子是宁师当年随手剪的,剪得太长,打了两个结,一直没有改。

红绳的毛边已经起了些絮,贴着铜钥匙久了,颜色也染得暗。她曾经想过把结重新打好,后来每回拿起来都碰上别的事,便总是先放回原处。如今看着那两个结,倒觉得它们已经跟这串钥匙一起住惯了。

这串钥匙,她从开院那天带到现在。

开院那天她接过来,觉得手心一沉,一沉就沉到了今天。出门的时候交给宁师,回来的时候宁师交还给她,每一次都附一张纸,写着这段时间开过几次香库、用了几钱香、药房少了几味。

宁师写字一向端正,纸条也折得齐整,遇上她忙,便连纸条都替她收在案头。她看过那些记录,总能在最末尾找到宁师补上的一句话,有时是“香库门锁已试”,有时是“药房窗栓松了”。字不多,却把院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安安稳稳地放在那里。

她把钥匙拿起来,在灯下转了一圈。

四把钥匙碰在一起,叮的一声,很轻。

***

讲堂那头的灯,灭了。

念儿抄完了。

这九天,念儿每天早上抄,抄到午后,下午教小栗和阿乙闻东西,晚上再抄一个时辰。一叠从香屿带回来的纸,一行一行,抄进知香院那本深蓝布面的册子。她一次都没有去看,连那一行开头,也只看过一眼。

讲堂里的灯亮起时,光会沿着窗纸透出一小块,到了夜里才一点点收回去。她每回经过,都看见那扇门下透着细细的亮,偶尔有翻纸声,偶尔有小栗和阿乙的脚步声。那两个孩子下午上课时,常常一个先答、一个后答,到了晚上便都安静得很,只有笔尖在纸上走。

她不知道那本册子添了多少页,也不知道阿螺、季安各占几页。

墨用掉了多少、纸翻过几次,不能从念儿经过门口时那阵墨香里,一笔笔闻出来。

可是这九天,念儿白日教学,夜里誊写。吃饭时说起试场,说阿螺怎样把香闻回去,说季安怎样记下不确定,轮到自己,总是两句便带过。

那些事,她都听在耳里。册子还没交到她手上,她已知道,这一次应该由谁把它写完。

她把钥匙放下。

想起海上。她躺在舱里发烧,把小馥的话一句一句转给念儿,转到第二天,念儿已经不用等她转了。

那时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说几句便得停下来喘气。念儿坐在床边,手里捧着水盏,听完一句便点一次头。她那时只顾着把小馥说的话说完整,没有留意念儿已经把那些话一一记住,还能接着往下做。

想起香屿。念儿站在试场中央,她站在绳子外面,一整天没有开口。

那根绳子将人分在两边,日头一路移过去,地上的影子也从短变长。她的鞋尖被晒得发暖,嘴唇几次动了动,最后仍把话留在心里。念儿在绳子另一头做事,没回头看她,却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。

想起长安王府的偏厅。念儿把一封旧信摊在她的状子旁边,用一根手指,点住她自己写过的两行字。

那只手,接得住。

小馥说第八格闻到一点的时候,说的就是这一句。

她拿起笔,又放下。

笔杆在指间滚了半圈,停在案上,正好抵住那张空白纸的边。她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阵,最后没有落下一个字。

***

门外有脚步声。

很稳,不急,在门槛前停了一下,才跨进来。她鼻尖微微发酸,肩头先松下来;那股熟悉的清气,像冬日翻开一册久放的旧书,封面上还留着屋外的寒意。

冷杉和旧墨,外面裹着一层雪地里带进来的冷,和扬州押册处那一股新纸与印泥的味道。

郑君珩回来了。

他进门时带进来的寒气在衣袖间散开,靴底沾着几粒细雪,走到炭盆旁才化成湿痕。他在扬州押册处对了一整天的冬季换底,袖口沾了一点红,大概是盖印的时候碰到的。他没有去洗,走到炭盆边,先把手烤暖,才在她对面坐下。

他伸手时,那点红色正好落在炭光旁边,显得格外扎眼。她看了一眼,没提醒他;这种印泥沾上袖口,回头要费些工夫才能洗掉,他大概早就知道。

“对完了?”

“对完了。这一季有四支,押主自己带回来,说与上回不合。留样、表记和原册都重新核了,该补换的也照规矩记了。”他说,“跟长安一样,不能只听一句‘不对’就下结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