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被太阳晒干、再泡过水的那种麻绳,有一股闷闷的酸。再后面,才是岸边卸下来的货。一只香料袋解了口,搬货的人正照货单对名目。
胡椒,辣得鼻子一缩。丁香,像有人拿一根钉子,很轻地在舌根上点了一下。乳香,白白的,干干的,烧起来会像寺里的晨钟。还有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,甜里带着一点土,大概也是树脂。究竟是哪一种、在船舱里放了多久,她没有样本,也没看过存货记录,不能凭这一口气定。
她在很多年以前读过一句话。说另一段历史里的扬州,富庶甲天下,人家说起繁盛,第一个数的就是它:扬一,益二。
那时候她读到这四个字,只觉得是课本上的一行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闻着一船一船的胡椒、丁香、乳香从水上过来,才知道那四个字是有味道的。是辣的,苦的,甜的,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路漂过来的。
她把想起的四个字在心里念给小馥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本宝对上《资治通鉴》那段了。记的是唐代扬州,回头追述它从前的富庶。眼前是大晟,不能把那一段年表直接接过来。”
“曾经。”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那段记载后面,接的便是兵火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史书中的兵火,并不能告诉她这座城往后会怎样;可眼前的人,也有自己记得的伤。
两百年前,这个城也烧过一次。那一次烧掉的,有一间也叫知香院的香院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外的地。
霜化了,湿湿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***
“你也起来了。”
郑君珩从隔壁的院子走过来。
他穿得很随便,一件旧的玄色外袍,领口没有扣好,头发也只是随手束着。手里拿着一个汤碗,碗里是翠微刚熬好的姜汤,冒著白气。
他把碗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碗是烫的,指尖一下子就热了。辣,甜,一点点红糖的焦。
“我熬的。”他说。
厨房的窗子里,探出一颗头发上还沾着灰的脑袋。
“王爷负责端。”翠微说,“姜是我切的,糖是我放的,火是我看的。”
脑袋缩回去了。
他面不改色:“我端得很稳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她说,“一滴都没洒。”
她端稳碗,在心里拿方才的水盆打趣。
“这是今天第二盆没洒的东西,”小馥顿了顿,“不,这回是碗。本宝差点也下错命令。”
“掌院的第一道命令,”他说,“我在墙那边都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翠微说‘是,掌院’。”他说,“说了两次。第二次比第一次还平。”
她笑出来,姜汤差点洒了。
他也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,站在她旁边,看着院门外那一船一船的货。
她喝了一口姜汤,侧过头看他。
他没有在看船。
他的头微微侧着,左耳朝着院子外面,眼睛半闭着,像在听一首很远的曲子,听到一半,曲子断了,他还在等下一个音。
这个样子,她见过很多次。
这些年,每一次他说“我闻到了”的时候,都是这个样子。
以前她没有多想。
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她多看了一眼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闻什么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一下。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。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,从长安一路跟到扬州,他换了几次衣裳,它就跟着换了几次。
他的手停在那里,没有拿出来。
“只是觉得,”他说,“今天早上,好像比平常吵一点。”
她听了听。
运河上的吆喝,学徒扫地的沙沙声,香房里炭火劈啪一下,远处有一只狗在叫。都是每天都有的声音。
“小馥。”她将几样声音逐一在心里说清,“这里头,有什么特别的吗?”
“照您说的,还分不出来,主人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没有另外一双耳朵,替您听到墙外更远的地方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已经把手从怀里拿出来了,接过她喝完的空碗,转身要往香房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又侧过头。
这一次,是朝着西北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,隔着一整个冬天的运河、一千多里的路,是长安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过头来,看着她,说:
“你有没有听见,有人在拨弦?”
她没有听见。
院子里的栀子枝,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