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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1、开春(第2/2页)

又被太阳晒干、再泡过水的那种麻绳,有一股闷闷的酸。再后面,才是岸边卸下来的货。一只香料袋解了口,搬货的人正照货单对名目。

胡椒,辣得鼻子一缩。丁香,像有人拿一根钉子,很轻地在舌根上点了一下。乳香,白白的,干干的,烧起来会像寺里的晨钟。还有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,甜里带着一点土,大概也是树脂。究竟是哪一种、在船舱里放了多久,她没有样本,也没看过存货记录,不能凭这一口气定。

她在很多年以前读过一句话。说另一段历史里的扬州,富庶甲天下,人家说起繁盛,第一个数的就是它:扬一,益二。

那时候她读到这四个字,只觉得是课本上的一行。

现在她站在这里,闻着一船一船的胡椒、丁香、乳香从水上过来,才知道那四个字是有味道的。是辣的,苦的,甜的,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路漂过来的。

她把想起的四个字在心里念给小馥。

小馥说:“主人,本宝对上《资治通鉴》那段了。记的是唐代扬州,回头追述它从前的富庶。眼前是大晟,不能把那一段年表直接接过来。”

“曾经。”
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那段记载后面,接的便是兵火。”

她没有再说话。史书中的兵火,并不能告诉她这座城往后会怎样;可眼前的人,也有自己记得的伤。

两百年前,这个城也烧过一次。那一次烧掉的,有一间也叫知香院的香院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外的地。

霜化了,湿湿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
***

“你也起来了。”

郑君珩从隔壁的院子走过来。

他穿得很随便,一件旧的玄色外袍,领口没有扣好,头发也只是随手束着。手里拿着一个汤碗,碗里是翠微刚熬好的姜汤,冒著白气。

他把碗递给她。

她接过来,碗是烫的,指尖一下子就热了。辣,甜,一点点红糖的焦。

“我熬的。”他说。

厨房的窗子里,探出一颗头发上还沾着灰的脑袋。

“王爷负责端。”翠微说,“姜是我切的,糖是我放的,火是我看的。”

脑袋缩回去了。

他面不改色:“我端得很稳。”

“看得出来。”她说,“一滴都没洒。”

她端稳碗,在心里拿方才的水盆打趣。

“这是今天第二盆没洒的东西,”小馥顿了顿,“不,这回是碗。本宝差点也下错命令。”

“掌院的第一道命令,”他说,“我在墙那边都听见了。”

“你听见了?”

“听见翠微说‘是,掌院’。”他说,“说了两次。第二次比第一次还平。”

她笑出来,姜汤差点洒了。

他也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,站在她旁边,看着院门外那一船一船的货。

她喝了一口姜汤,侧过头看他。

他没有在看船。

他的头微微侧着,左耳朝着院子外面,眼睛半闭着,像在听一首很远的曲子,听到一半,曲子断了,他还在等下一个音。

这个样子,她见过很多次。

这些年,每一次他说“我闻到了”的时候,都是这个样子。

以前她没有多想。

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她多看了一眼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闻什么?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一下。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。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,从长安一路跟到扬州,他换了几次衣裳,它就跟着换了几次。

他的手停在那里,没有拿出来。

“只是觉得,”他说,“今天早上,好像比平常吵一点。”

她听了听。

运河上的吆喝,学徒扫地的沙沙声,香房里炭火劈啪一下,远处有一只狗在叫。都是每天都有的声音。

“小馥。”她将几样声音逐一在心里说清,“这里头,有什么特别的吗?”

“照您说的,还分不出来,主人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没有另外一双耳朵,替您听到墙外更远的地方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他已经把手从怀里拿出来了,接过她喝完的空碗,转身要往香房走。
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
又侧过头。

这一次,是朝着西北的方向。

那个方向,隔着一整个冬天的运河、一千多里的路,是长安。
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回过头来,看着她,说:

“你有没有听见,有人在拨弦?”

她没有听见。

院子里的栀子枝,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