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两人再次奉召进御书房。郑君珩带着昨日自记的底稿,宫中的旧记事副本仍由内侍掌管。桌案依旧移在榻前,赵馥灵先将昨日所闻覆述一遍,问起皇帝捡石头之后的事。
“朕不是偷,是捡。捡到了,就不敢丢。”
皇帝说完,手指按在桌面上,像怕那句话说得太轻,会被谁当成玩笑。
赵馥灵没有笑。
郑君珩也没有。
翠微低头看着行囊,似乎正在衡量这叠纸究竟还能不能再塞进去。那叠纸已经被她整理得齐齐整整,边角比刚进屋时还直,只有行囊的口子仍旧张着,像一张不肯替人做决定的嘴。
她把手收回来,没有伸向皇帝的记录。
“父皇,”郑君珩问,“您后来一直留着它?”
皇帝停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您知道它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丢?”
皇帝抬眼看他,眼神里有一点淡淡的无奈。
“方才不是说了?”
郑君珩颔首。
“是儿臣多问了一遍。”
赵馥灵从袖中取出几张牌。她没有把七张全摊开,拿起昨日用过的树牌看了一眼,又先收回袖中,只在桌上留下篮子、空碗与半掩的门。仍是原来那七张图中的三张:篮中看不清装着什么,碗边有一个缺口,门内外也没有画出答案。
“这不是问您当时做得对不对。”她说,“只是让您看看这几张旧图,是否使您想到什么。您看哪一个比较接近,自己挑,也由您自己说。”
皇帝垂眼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这些牌,倒是什么都敢问。”
“牌不敢问。”赵馥灵说,“是我问的。”
“那你问得很不客气。”
“父皇若不喜欢,可以不答。”
皇帝哼了一声,伸手点了点篮子。
“这个。”
“您看到的是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“这篮子像一只拢着东西的手。怕丢。”
他说得很快。
说完后,手指仍停在牌上,没有立即挪开。
“不是怕石头丢了。”皇帝又说,“是怕又有什么东西落在眼前,朕却装作没看见。”
赵馥灵没有替他补上别的话,只把那一张牌转向他。
“这是您自己说的。”
“朕还没有老到需要你替朕记得自己的话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她说,“妾身请殿下照您的原话记,不替您换一种意思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已记录。陛下所选为篮子图;‘像拢着东西的手’‘怕丢’,都是陛下自己的联想。”
“不要把‘怕丢’写成石头的性格。”她在心里回。
“本宝没有写。石头不会怕丢。”
皇帝看了看她。
“赵王妃,你又想到什么?”
她回过神:“妾身方才停下来,想了一下。”
“你的神色倒像在和自己争辩。”
“妾身在想记录的事。”
翠微安静地把手从行囊上拿开。
“王妃,纸若记好了,奴婢替您收平整。”
赵馥灵看她低头理着提带:“你在跟行囊说话?”
“奴婢在提醒它,不要把纸弄皱。”
皇帝看了她片刻。
“它会听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还提醒?”
“至少奴婢说过了。”
皇帝笑了一声,屋里稍稍松动的气息,很快又落回桌上那张牌旁边。
赵馥灵看着皇帝。
他说“怕丢”时,声音没有躲,手也没有缩回去。她可以闻见眼前这间屋子的味道,听见人说话时的停顿,看到皇帝选了哪张牌。她不能从那一点停顿里推断他当年在野地里想过什么,也不能替他找出那孩子的脸。
有些事,他记得。有些事,他没有记得。
她能做的,只是把他说出的东西分清楚。
“那颗石头,”郑君珩问,“后来怎么到了淑妃手上?”
皇帝的目光从牌上移开,落到桌边的一片空处。
“过了几年,淑妃以宫人的身分进东宫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慢了下来。
“那一天,朕又闻到了那个味道。”
赵馥灵的喉咙微微一紧。
她没有在那个味道里闻见野地,也没有闻见几年前的风。她鼻子能碰到的,只有此刻屋中淡淡的树脂甜气。那甜先落在喉间,像冬日里一口含得太久的蜜水,黏住了舌根;再往后才慢慢散开,像有人把一小片香草埋进暖过的木屑里。她等那股味道在鼻腔里停稳,才认出来,是安息香。
桌边放着一只小香盒,盖子没有扣紧。
她没有去碰。
“您闻到的,和野地那一回一样?”她问。
皇帝没立刻回答。
“朕认得。”他说。
“是同一个味道,还是您觉得相似?”
皇帝看向她。
赵馥灵解释:“不是要否定您。只是把两件事分开记。您当时先闻到什么,后来又怎么认出来,这些都是您的记忆。我的鼻子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