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东西交出去之后,朕没有觉得它不重要,也没有觉得自己忽然轻松了。只是觉得,既然她来了,便交给她。”
“那就记成您不知道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你倒很会叫人留下不知道。”
“妾身也常有不知道的时候,总不能每次都替它找一个名字。”
皇帝笑了一声。
“王妃若在朝堂上,想必能惹不少人不快。”
“妾身在知香院已经够忙了,不打算去朝堂替人添帐。”
翠微把行囊的口子又理了理。
“王妃,若要添帐,纸也还装得下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每一段沉重的话,最后都能用行囊收尾?”
“不是。”翠微说,“奴婢只是觉得,若纸不平整,收回去会皱。”
郑君珩看了她一眼。
“翠微姑娘,你关心纸的样子,倒像纸是你带进宫的家人。”
“它们是王妃带来的。”翠微说,“奴婢替王妃看着。”
“原来朕方才是在和行囊商量。”
“陛下若愿意,也可以和奴婢商量。”翠微说,“行囊未必肯听。”
“它不听,你还要装?”
“是。”
皇帝摇头。
“知香院的人,连行囊也不肯放过。”
“行囊里还有空位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能浪费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笑了一下。
笑意落下后,她把记录纸移到自己面前,没有碰前一张写有十三岁的纸。
“后来,阿芷被召进东宫教香。”皇帝说。
赵馥灵抬起头。
“她带着林嫣?”
“带着。那孩子当时还小,是阿芷的徒弟。”
“父皇记得林嫣?”
“记得她跟着阿芷。”
“记得她做过什么吗?”
“记得她在一旁。”皇帝想了想,“至于她当时说过什么,朕不敢肯定。”
“那就不替她补上。”
“你倒把每个人都当成帐上的空格。”
“不是空格。”赵馥灵说,“是有人只留下了位置,事情还没记全。”
阿芷被召入东宫教香,带着小徒弟林嫣。这一件事可以落在记录里。是哪一日召见,若没有记录,就先不写;林嫣当时说了什么,若没有人记得,也不写。她不会因为纸上看起来太空,就替一个孩子编几句俏皮话。
她抬手,把那几张牌收回去。
“牌上的选项很少。”皇帝说。
“是故意的。不是让牌替人说话,是让人自己挑一个看起来接近的,再说出自己的意思。”
“若牌上没有合适的?”
“就不选。”
“那这些牌岂不是有时候全无用处?”
“有时候,无用也是一种结果。”
皇帝笑了笑。
“你这样说话,的确很适合惹人不快。”
“父皇今日已经说过一次了。”
“朕还可以再说一次。”
“那就算第二次记录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提醒,陛下的性格面向可增加‘愿意重复强调’。”
“不必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次不用记。”
“收到。”
皇帝看着她收牌,神色逐渐沉静下来。
“朕把石头交给了那名宫人,她后来成了淑妃。至于阿芷带徒弟来教香,是后来的另一段事。”他说,“两件事隔了多久,得再查。朕现在还记得的,是这些。”
赵馥灵在纸上依次写下。
先是宫人进东宫。
再是皇帝闻到那股曾在野地出现的味道。
再是他把石头交给她。
阿芷带着林嫣进东宫教香,另列在后面的一段,不擅自并成同一天。若召见的日期有据,日后再补;若无,就让它空着。
郑君珩站在桌旁,看她落笔。
“把‘那股味道’写进去。”皇帝说。
“会写。”
“不要只写成朕的猜测。”
“妾身会写成:陛下记得那是同一个味道。这是陛下的记忆,不是妾身替您验证的事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她把笔尖从纸上提起来。
“今日添加的内容,只有这些。石头由父皇捡到,后来留着;多年后,宫人进东宫,父皇再次闻见那股味道,便把石头交给她。阿芷奉召教香,带着林嫣。别的没有记清,就先不补。”
“你今日记得倒清楚。”皇帝说。
“是因为妾身只写说过的事。”
“若朕日后想起别的呢?”
“再添。”
“若朕想起的和今日说的不一样呢?”
“两次都记下,再看有没有别的记录可以对照。若没有,就留下差异。”
“不把一个改成对的?”
“妾身不知道哪一个才对。”
皇帝微微点头,像是接受这个答案。
“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赵馥灵说,“要不要再往下回想,要不要先停在这里,都由父皇决定。妾身不会替您说,该想起什么,也不会替您把没想起的地方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