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辆车,停了。
车轮碾过石板,最后一声吱呀拖得很长。接着是马打响鼻,车夫低低说了句什么,声音被风管送出的嗡声盖过一半。
她没有动。
念儿站在她身旁,木板已经备好,炭条夹在指间。几名学徒仍守在原处,手心都出了汗,只有小栗的竹竿似的背还直得吓人。
外头没有立刻传来脚步。
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
好事是没有人被香味一引,就急着冲进来。坏事是停在巷口的车,到底是不是他们要等的那一辆,光靠停车这件事,看不出来。
她看过风口旁轻纸条的偏向,把眼前的位置和闻到的浓淡告诉小馥,才在心里问:“风向有变吗?”
“本宝只能分析您闻到的气味,以及您先前描述的风口位置。”小馥说,“目前送出的香气比先前淡,巷口仍有风回流。至于那辆车上有几个人,本宝不知道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主人,您今天一直称赞本宝没有看见东西。”
“因为你今天很努力地没有假装看见。”
“本宝深受鼓舞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,硬是把那口气压了回去。
守在外院高窗后的成年仆役,沿院内递来一块报讯板。那扇窗斜对货棚,能看见车旁,却看不见整条巷子。念儿接过来,照着写:“车停着。车夫未下车。后头有人走近。”
她抬手,示意念儿把木板递给外院的学徒。
消息很快传开,没有一个人擅自挪动。
今午后与官差说定的次序,方才又核了一遍。谁守小门,谁守院墙内侧,谁在院内传递守望的消息、回应官差约好的信号,谁只负责看,不追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也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。
这比香料容易得多。
香料有秤,有盒,有明确的分量。人没有。人会在事情还没发生时,先把心里最怕的那一种结局拿出来,放在眼前反复看。
她也会。
她的手心有些湿。她把手指在衣袖里合了合,没有让自己往巷口去。
***
外头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敲门,像是有人用指节碰了一下木箱。
停了一息,又碰了一下。
高窗那边又递来报讯板。念儿在木板上照写:“有人下车。往箱子方向。”
她看着那几个字,心跳得有些快。
巷子那边有一处旧货棚。棚下堆着几只空木箱,箱面新旧混杂,其中一只还故意留着半截麻绳,另有一只开了缝,里面只放了些干草与木屑。那不是给人看的好货,却足够让一个想确认货物的人走近。
香味只把路照亮一点。
要不要走过去,还是由人自己决定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肩背先绷紧,喉咙也跟着收住。巷外送来的气味薄得像一口隔夜的热汤,汤面上浮着一层干辣,底下又有甜味,像冬日里拆开一包从远处运来的蜜饼,纸封还黏着木箱和麻绳的气息。安息香的柔甜慢慢落在后面,丁香尖尖地探头,胡椒则把那点暖热留在鼻腔里。
她刻意让香味停在那里,没有再加。
“这味道真像货。”小栗小声说。
“你闻过多少货?”阿乙问。
“我没闻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像?”
“我看箱子了。”
“那你是用眼睛觉得像货,不是用鼻子。”
小栗想了想,认真点头:“我这个人,眼睛和鼻子分工合作。”
翠微先把写给殿下的报讯板交给廊下另一名成年仆役,让殿下有事仍可写字传来,才走到两人中间,面无表情地将一块木牌举起来。
上头写着:“不许说话。”
阿乙和小栗一齐闭嘴。
翠微又翻过木牌。
另一面写着:“也不许用眼睛吵架。”
两个孩子立即把目光收回去。
念儿的嘴角动了一下,忍住了。
她也忍住了。
这时候笑出声,不只会暴露位置,还可能让她自己忘记深呼吸。她在心里默默记下,翠微对木牌的使用越来越熟练,将来若要给她多一份工钱,恐怕得先替木牌也算一份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根据您听到的内容,两名学徒已停止交谈。”
“这次不用报告。”
“本宝认为,记录下来有助于证明木牌有效。”
“木牌比你有决策能力。”
“本宝不与木牌竞争。”
巷外又有声音。
一个男人问:“是这里?”
车夫答得含糊,像是嘴里正嚼着什么。
接着有人说:“你看过了?”
“只看了一眼。”
“那再看一眼。”
这一句话很轻,却让她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看货的人来了。
是不是首领,还不能只凭一句话下定论。她不会因为对方说话的口气像命令人,就把他当成谁。她只知道,对方正在往他们准备好的地方走。
念儿把木板递到她手边。
“另两人已下车,车夫仍留在车旁。前头那人接近木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