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篷外的雨停了,船身还带着湿气。
舱里有一股潮木头的味道,混着茶、纸和木箱底下淡淡的樟木气。船夫方才送来的货单已经收好,桌面空出一角,正好放得下一叠牌。
馥灵坐在矮凳上,手指压着牌边。
这是本趟南行另画的一组练习牌,并非木盒里那六张旧图,也不是先前让君珩练习的四张。她在牌背涂了深青色,角上画着一圈细细的叶子。牌面各有一幅简单的图:门、桥、船、树、屋檐,还有一条没有画到尽头的小路。每张牌旁边有一道很淡的香气,不是为了替画面说话,只是让人慢一点、再慢一点地看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船夫的脚步声又到门外了。”
“他不是一直在忙?”
“是。他一边忙,一边在门外来回走动。两件事没有冲突。”
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“他问了三次,牌卡是不是要拿来算命。翠微姑娘回答了三次,不是。”
“她怎么回答的?”
“第一次说不是。第二次说不是算命。第三次说,船若再晃,她会把船夫也排进牌里。”
馥灵忍住笑,把牌又理了一遍。
“她不是威胁他吧?”
“本宝听见了‘船夫’和‘排进牌里’,未能确认是否构成威胁。”
门外传来翠微平平的声音:“船夫,你若还要问,先把这袋干衣送去舱尾。”
“我不问了。”船夫说。
“很好。”
“那我送完再问。”
“那就送完再问。”
船板传来脚步声,越走越远。
馥灵抬眼看向坐在角落的少女。
她年纪不大,衣裳半湿,袖口磨得起毛,两只手一直握在一起。不是冷得发抖,更像在努力让自己别动。头发有几缕黏在脸侧,发间藏着一小片草叶,想来是方才从货物间带出来的。
她被发现时,缩在船舱靠近麻袋的角落里。
船夫第一眼看见她,差点把手上的竹篾篮丢进江里。篮子里是两条鱼,鱼没落水,船夫的魂倒像先离了船。
他把人带来时,馥灵没有立刻问她为什么躲在船上,只让翠微拿了件干衣,又请船夫去外头看着舱口。翠微把衣服放在少女手边,没催她换,也没问她家住哪里。
现在少女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青布外衫,袖子长得能把她的手全包住。
翠微看了一眼那两截空袖口,面无表情地把袖子往上折了一折。
又折一折。
“再折下去,”她说,“衣服要比人短一半。”
少女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“那就先这样。”翠微说。
少女垂下眼睛,袖口里露出一点指尖。
馥灵没有急着把牌推过去。
她先闻到一丝湿发上的草腥气,喉咙微微紧了一下。接着才闻见从少女袖上传来的淡淡皂角味,像一件衣裳在院子里晒到半干,风一吹,还留着一点水气。那味道很寻常,寻常得让她想起有些人出门时,甚至来不及把衣服穿妥。
她把这念头收住,没有拿它去替少女编故事。
“你可以先坐一会儿。”馥灵说,“这些牌不是拿来猜你的事,也没有哪一张会替你决定。牌上的选项是固定的,你可以挑一张,也可以不挑。你挑了之后,说说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少女看着那叠牌,没有伸手。
“若我不说呢?”她问。
“那就不说。”馥灵答。
少女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说也可以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你还摆出来做什么?”
“因为我能做的事不多。”馥灵说,“摆牌比追着你问,至少安静一些。”
翠微把茶盏放在桌角,补了一句:“而且追着问,船会晃。”
馥灵看她:“你刚才不是在替船夫找事做吗?”
“他问得多,手也闲。”翠微说。
少女的目光落到茶盏上。她没有去拿,只看着盏口那缕很淡的白气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挪动身子,往桌边坐近了一点。
“你想先闻闻这些牌吗?”馥灵问。
少女点了一下头。
馥灵把牌摊开,牌面朝下。每张牌的香气都很淡,不会黏在鼻子里。她没有拿牌凑到少女面前,只将摊开的牌留在桌上,让她自己选。
少女先伸出手,停在半空。
指尖在牌上方迟疑了一阵,最后碰了碰一张牌的角。
“这张有味道。”她说。
“你闻到什么?”馥灵问。
少女低头闻了一下,像怕自己弄错似的,又闻了一下。
“甜的。”她说,“有点像冬天放久了的蜜饯,不是果肉,是外头那层糖。”
“像安息香。”馥灵说,“它带着甜甜的树脂气味,有些人会觉得像香草。你闻到的蜜饯感,是你自己的比方。”
“所以这张代表我要回家?”
“不代表。”馥灵说,“就算翻开了,也不能替你决定要不要回家。”
少女的手立刻缩回去。
“想看看图吗?”馥灵问。少女迟疑片刻,点了头,她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