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另用一种颜色。”
“不必换颜色,位置分开就好。”他说,“颜色看久了,容易把两件事看成一件。”
馥灵望着他落笔。
他的字不急,笔尖碰到纸时,会稍微停一下,像先确认眼前那个年次确实在所据抄记上,再把它写到长纸上。写到某些月日不全的地方,他就停下,不急着往下补。
那些停笔的空隙,让整条年序看起来不像一条顺畅的路。
它更像一段走过许多次的巷子,有的地方铺得平整,有的地方突然少了一块石板。人可以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,却不能因为看见下一户人家,就说前一户一定通往那里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灯芯轻轻响了一下。
馥灵俯身整理一张旧纸,喉咙先紧了一下,随后慢慢松开。她闻见一点干燥的灰、一点旧墨,还有纸放在箱底久了才会有的沉味,像梅雨过后把书箱打开,先闻到潮气,再闻到晒了一日的棉布。她在心里把那股气味收好,归在纸墨香里。
这味道并不特别。
它只是提醒她,纸上的年月都曾被人拿在手里。有人抄,有人收,有人把它送到另一个人的桌上。字写得再端正,也不是事情本身,只是事情走过之后留下的一段路。
郑君珩把任官抄录上的年份依序抄完。
他在几个年份旁边落了小小的记号,又停下来看。记号不是对错,只是标出职位更动的年份。那些年份一排,与另一侧仿押记录的年份隔着一道空白,并未相混。
少年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有好几处是一样的。”
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仿押记录里每一笔的年份重新核过。抄录、交接、留存,各自取的是自己的日期。他没有把后来抄写的日子,当成仿押出现的日子;也没有把交接的年份,硬说成制作的年份。
“这几笔记录落在那位官员升迁的年份里。”他说。
少年问:“是每一笔都对上吗?”
“有几笔对上,有几笔在前后。”他说,“要分开看。”
他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处。
“这一笔记的是交接年份。它能说明交接发生在这一年,不能单凭它说仿押也是这一年做的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处。
“这一笔只记了月份,没有日子。它和升迁年份在同一年,但无法确认先后。”
接着,他指了指第三处。
“这一笔的年份写得清楚。它与升迁记录同年。能说的只有同年,不能说是因为升迁才出现。”
女管事看着那几处相隔的记号。
“若只看最上面那一层,确实像是排在一起。”
“排在一起,不等于一件事造成另一件事。”郑君珩说。
馥灵抬起头。
他拿起笔,在长纸上又补了一栏,栏名写得很慢。
“同年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没有写“相关”,没有写“因此”,也没有写“出自何人”。
女管事把原先准备好的标签放下。
“这样比较清楚。”
少年看着两列日期,眉心微微皱起。
“可是那位官员升迁的时候,仿押记录也多了。这总不能说是完全没关系吧?”
“不能说完全没关系。”郑君珩说,“也不能说已经有关系。现在能看见的是,几个年份重叠,另有几笔靠得近。这是值得往下核的地方,不是可以直接落下去的答案。”
少年点点头。
他低头在表格旁边写下“待核”,写完又看了看那两个字。
“待核的地方真多。”
翠微说:“表格的空白还没跟你抱怨。”
少年抬头。
翠微仍旧面无表情。
“空白若会说话,现在大概已经催我们回家了。”翠微说。
女管事道:“空白不催。我会催。”
她把一张还未收好的帐纸往旁边一收。
“这些要核到什么时候?”
“核到材料能回答的地方。”馥灵说,“不能回答的,就让它留在那里。”
小工恰好从门外经过,探进半张脸。
“留在那里的东西,算不算没有交代?”
少年把笔搁下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小工身子缩了一下,手却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鱼。
“我来看看牠有没有空白。”
“牠没有工作。”翠微说。
小工低头看着纸鱼:“牠也没有升迁。”
“那倒是真的。”女管事说,“不过牠今天已经离开袖袋,算是换了位置。”
小工把鱼往桌边举了举。
“那牠有没有转任?”
“没有。”少年说,“牠只是在你手里。”
小工一脸郑重,对纸鱼说:“你听见了,别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升迁。”
翠微伸手把桌上的笔移远一些。
“先把鱼带出去。它若掉进墨里,明日又要多一笔鱼墨。”
“鱼墨也要记吗?”小工问。
女管事说:“要看是谁弄的。”
小工想了想,立刻把纸鱼抱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