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坊散去后,知香院里还剩下一个女孩。
她站在前堂门边,两只手交握着,指甲抵着指甲,像在替自己守住一件不肯说出口的事。
她大约十二三岁,衣裳洗得很干净,袖口有一道补过的痕迹。她方才一直跟着人群走,旁人停,她也停;旁人看卡,她也看卡。直到院里只剩收拾桌面的声音,她仍旧没有出去。
念儿把最后一本名册合上,问她:“你还有话要说吗?”
女孩看了看前堂里的桌子,又看了看通往后院的门。
“我想把那些房间都走一遍。”她说。
“都走一遍?”
“是。”
“方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?”
女孩抿住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方才人多,我只跟着走。我想自己走。”
念儿没有催她,只把名册放好,回头看赵馥灵。
赵馥灵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就自己走。”她说,“不必赶,也不必每间都说出一个答案。”
女孩站在原地,像是没料到这件事竟然可以这么简单。
“我可以从头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如果我走到一半,不想走了呢?”
“也可以停下来。”
女孩望着赵馥灵,似乎还在等下一句规矩。
赵馥灵没有替她补上。
女孩终于低下头,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第一间是闻香的屋子。
门边的木桌上仍是三只陶盏,盏里各放一张沾了少量香料的试纸,上头盖着薄纸。盏底的一、二、三,对着另存的材料清单;盏前不标香名。每盏旁另放小纸,让人写下自己闻到的东西。前几个街坊留下的字还在,有人写“晒过的草”,有人写“老屋”,也有人只写了一个“不知”。
“不知”两个字写得很端正。
小栗正蹲在桌下捡掉落的纸片,看见女孩进来,便把手里的纸片放到一旁。
“这间要先闻哪一个?”女孩问。
“你自己挑。”赵馥灵说。
女孩看着那三只陶盏,没有伸手。
“可以每个都闻吗?”
“可以,分开慢慢闻。闻完先盖好,停一停、换口气。不想闻就停。”
“那我先闻最左边的。”
她掀起薄纸,低头短短闻了一下。
她的肩膀先是缩了一下。放下手后,她摸了摸喉咙,自己说:“刚才这里紧了一下,现在松些了。像冷天进屋,把手伸近火盆,还没碰到炭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,又说:“有木头的味道。让我想到祖母家墙边的木箱,箱盖晒过日头,摸起来不烫,却暖暖的。”
“檀香。”赵馥灵说。
女孩抬眼看她:“你方才说,先自己闻。”
“是我多嘴了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先写你的。”
女孩把薄纸盖回去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“木箱里的日头”。
小栗从桌下伸出一只手,指着纸:“这个比‘不知’长。”
“长一点也不会多收钱。”念儿在门口说。
小栗缩回手,低头继续捡纸。
女孩盖好第一盏,歇了一会儿才闻第二盏。她没有立刻写字,只站着想了想,将薄纸重新盖妥,走到门边换了口气。
最后是第三盏。她回到桌前,揭开薄纸,短短闻了一下,皱起鼻子。
“这个像什么?”
“你可以不回答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我不是不回答。”女孩说,“我是在想,它像不像我爹的靴子。”
念儿忍了一下,没忍住,嘴角动了动。
女孩把薄纸盖好,认真补充:“不过我爹的靴子没有这么好闻。”
小栗从桌下探出头:“那你爹的靴子好闻吗?”
“不好闻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像?”
女孩看他一眼:“因为像,不代表一样。”
小栗想了想,低下头,把捡到的纸片重新排了一遍。
赵馥灵先在心里告诉小馥,女孩刚闻的是第三盏,再问:“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她说像靴子,也说像不代表一样。”
“那你知道她鼻子里的味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本宝没有自己的鼻子;借您的嗅觉,也只能接到您闻到的,不能替她闻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本宝建议,若要比较靴子,应先确定靴子已经脱下来。”
“这建议可以留给你自己。”
女孩离开闻香间时,没有带走任何一张纸。念儿问她想带走,还是愿意留下。她选择留下,把自己写的几张依次放回桌上,还特地将那张“木箱里的日头”摆正。
第二间屋子里摆着牌卡。
桌上铺着素布。原来那套半掩门、桥、阶梯、空碗、嫩苗与岔路的六张图牌,齐齐放在自己的木匣里;桌上另排着前几日备好的五张字牌。两套分开,不拿图牌替换字牌,也不因谁说了什么便临时添字。
女孩坐在桌前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要问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先不问。”赵馥灵说。
女孩低头看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