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她醒得比院里的鸡早。
不是因为她勤快,是因为她昨夜把那张时间纸放在枕边,睡前看了一眼,醒来又看了一眼。纸没有自己长出新字,她却总觉得那个“未明”旁边还缺了一笔。
喉咙先有些干,像夜里说了太多话,胸口也跟着绷了一下。她坐起身,吸进一口清晨的空气,胸口慢慢松开。那股味道像晾了一夜的棉布,摸起来凉凉的,里头藏着一点木头被日头晒暖后才有的干气;再仔细辨,才知道是昨晚收进木匣的檀香,隔着盒盖留下来的淡淡香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纸。
纸上的“未明”端端正正,像她昨晚一时不甘心,给自己留的门缝。
她在心里说,自己睡前看过一次,醒来又看了一次。
小馥才说:“主人,照您说的,您已经看了那两个字两次。”
“你数得倒清楚。”
“本宝没替您数翻身。两次看纸,都是您自己告诉我的。”
“所以是两次。”
“是的。您很擅长把一件不知道的事,确认好几遍。”
她掀开被子,下床穿鞋。
“你这是安慰我,还是记录我?”
“本宝两样都可以做。”
“那先不要做第一样。”
“遵命。”
她洗漱完,带着时间纸到廊下。晨风从院墙外掠过,栀子叶上挂着几滴夜里留下的水,未到开花时候。她把纸压在桌上,拿镇纸压住一角。
那一小截空白,还在。
她盯着看了片刻,从廊桌笔架取笔,蘸了墨,照历页核过日期,先不补未核的节气时刻,又把前一日的先后重新排了一遍。
先在香房听见凳脚移动。
再是郑君珩进屋。
他闻到檀香,她也嗅到檀香。
他说听见木门的一声。
后来收料时安息香包纸碰松,他听见弦声,她闻见一点说不出名字的甜。
她把笔尖停在最后一格,没有再添字。
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,是因为不知道的地方,不能靠写字硬填上。
院子那头传来鞋底踩石板的声音。小栗一路小跑过来,手里捧着一张木凳,走到桌旁才猛然停住。
他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凳子。
“王妃,这张凳子今日没说话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
“我把耳朵靠上去听过了。”
“凳子有没有说它喜欢你?”
小栗一脸认真:“没有。翠微姐姐说它没有嘴,不能表示喜欢或不喜欢。”
“翠微说得对。”
小栗低头看着凳面,像是还有话没问出口。
她问:“你还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把凳子放在桌上,看看它是不是比较容易听见。”
“凳子先放回原处。”她说,“它今日不用上课。”
小栗把凳子放回去,手还在凳沿上摸了一下,像是替它道别。
“那我去找小栗。”他说。
“你就是小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笑了一下,立刻跑远了。
小馥说:“主人,孩子今日的计划,是找自己。”
“这个目标倒是明确。”
“本宝建议他先从院子里找起。”
她提笔在纸角记了一句:小栗,寻找自己,先从院子里开始。
刚写完,念儿便从讲堂那边走来,手里抱着一叠新纸。
“姐姐,这是昨日整理好的花料簿。”念儿翻开花料簿给她看,仍抱在手里,又看见时间纸,“你在记昨日那件事?”
“嗯。”
念儿没有坐下,先看了一眼纸上的“未明”。
“那两个字还在。”
“还在。”
“那你今天打算弄清楚吗?”
她把笔放下:“我打算先弄清楚,我们各自经历了什么。至于那点甜从哪里来,不急着替它找名字。”
念儿点点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两行字上,一行记着她嗅到的香,一行记着郑君珩听见的声音。两行之间空了一段,像两条路刚好走到同一座桥边,却没办法证明桥是谁先看见的。
“殿下待会儿会来吗?”念儿问。
“他说早上来。”
“那我先去告诉翠微,桌上不要摆第三把凳子。”
念儿说完转身要走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小栗说,今天要让凳子上课。”
她无奈地笑了。
“先别告诉翠微。她若听见,可能真的替凳子安排课程。”
念儿停了一下,认真想了想。
“那我先告诉小栗,不要替凳子写名字。”
念儿走后,她把纸上那句“小栗,寻找自己”圈了起来。这时郑君珩进了院子,正好看见她低头画圈。
“你在记什么?”
“小栗今日想找自己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目前在院子里。”
他在桌旁坐下,看见她面前的时间纸。
“你昨夜说,要把今天那一段也放进去。”
“昨天那一段已经放进去了。”
“我是说今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