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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86、馥兰的旧帐(第1/4页)

天亮时,馥兰先把昨夜没有算完的水帐翻了出来。

帐页上红字一列接一列,像一群排队等着进门讨债的人。车行、井水、雇来挑水的人手,还有草席与水桶的花费,都被她写得清清楚楚。旁边另有一列,是暂且不能动的银钱。

她把笔搁在那列旁边,停了一会儿,又添上两个字:待议。

赵馥灵端着一盏茶进来时,馥兰正在把帐页压平。

“昨夜没睡好?”她问。

馥兰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“睡了。”她说,“只是在想,若车行肯少收一成,香院便能多雇两个人挑水。”

她说得很平常,像是在说今早的粥该不该添一把米。

赵馥灵将茶放下,没有拆穿她眼下那一点倦色。

“今日先把香田和院里的用水分开列。田里要用多少,院里要留多少,别混在一处。”

馥兰点头,拿起笔。

站在门边的翠微看了看桌上那摞帐册。

“若再多一册,桌子便要搬出去。”

“搬出去也得先记一笔搬桌费。”馥兰说。

翠微面无表情地点头。

“那我去问桌子愿不愿意自己搬。”

赵馥灵忍了一下,还是笑了。

馥兰抬头看她,嘴角也稍稍动了一下。那一点笑意转瞬便被帐页上的红字盖过去了。

阿乙抱着一只空木桶经过,听见她们说搬桌子,停在门口。

“若桌子自己搬,还要付车钱吗?”

“不付。”翠微说。

阿乙松了一口气。

翠微又补了一句:“要付工钱。”

阿乙抱着桶,想了想,认真地问:“那桌子会自己记帐吗?”

“不会。”馥兰说,“所以你先把桶送回厨房。”

阿乙把木桶抱紧了一些。

“它若自己走回去呢?”

“那就记它一笔。”

阿乙立刻往厨房跑了。跑得比方才快,像是怕木桶先一步把自己记进帐里。

***

午后,日头照在院墙上,墙根的影子短得像被人裁去一截。

城南香田送来新一趟用水的记录。田畦仍旧干,水渠里那道细流没有断,却也没有宽起来。馥兰将每一处用水逐项记下,又把昨日的数目搬来对照。

她记得仔细,连送水的人在哪一段田埂上歇过,都问得清楚。

“那里没歇。”阿乙站在桌旁答。

馥兰抬眼。

“你不是说他停了片刻?”

“他是停了。”阿乙说,“可是他没有坐下,所以不算歇。”

馥兰拿笔的手停在半空。

翠微端着一碟切好的林檎从旁经过,闻言道:“那他停下来是做什么?”

阿乙想了想。

“看路。”

“看路算不算工钱?”

阿乙又想了一下。

“若路看久了,应当算。”

馥兰在帐上写了几个字,抬头看他。

“你今日的差事做完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那先别替路讨工钱。”

阿乙抱着记录簿溜了出去。

翠微把林檎放到桌边,馥兰却没有伸手。

“你吃一片。”赵馥灵说。

“我不饿。”

“你从早上到现在,除了茶,没有吃东西。”

馥兰看了看帐册,像是在心里找一个能让她不吃的条目。

翠微将一片林檎推到她手边。

“这片已经切好了,不能退回去。”

馥兰只得拿起来。

“那便记在果子一项。”赵馥灵说。

“已经记了。”馥兰说。

翠微看向她:“连你吃的也记?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若你吃两片呢?”

“就记两片。”

“若你不吃呢?”

“也记一片,因为已经切了。”

翠微点点头。

“帐目很公道,林檎本人也很难反驳。”

馥兰咬了一口,眼睛仍落在帐上。赵馥灵看见她咀嚼得很慢,像是连吃一片果子,都不能让她安心。

她没有催。

馥兰翻过一页,忽然停住。

那一页比别的帐页薄,边角磨得发毛,纸上有一小块旧水痕。她用指腹沿着纸边摸了一下,又将前后几页翻过去。

册子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旧纸。

馥兰把它抽出来时,手指已经有些僵。

“这是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
“以前的帐。”

“也是香院的?”

“不是。”馥兰低声说,“是我自己记的。”

她把纸放到桌上,没有立刻展开。

纸上露出一个旧旧的“银”字,墨色比周围淡,字迹却清楚。她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,才将折痕一点一点打开。

里头是几笔年少时的记录。

字写得小,行距很紧,像写字的人当年怕别人看见,也怕自己忘记。

其中一行旁边,留下了馥兰自己的小字:

“自取银二钱,帐记馥灵领取,未告知。”

再下面,是另一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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