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知香院的帐房比香房更像一间衙门。
桌上摊着昨日经妇人同意留下的银数纸抄件,旁边另放她口述日子的记录、霍承恩的三栏原帐、空白纸与墨锭。她自己的原纸和未拆布包都已带回家。粗瓷茶碗离纸远些,搁在桌角。念儿把院里那本《大晟律》翻到了贼盗律,书页上压着一块镇纸,免得窗缝里的风把它吹得一页一页翻,翻到谁也找不着自己要看的地方。
小栗搬来一张矮凳,坐在桌边,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。
他看起来十分用心。
只是桌底下,他的脚正悄悄把桌脚旁另一张矮凳往自己那边勾,想搁上两只脚。
翠微看见了,面无表情地把矮凳移到桌子另一边。
小栗的脚在半空中停住。
“翠微姐姐。”他说,“我是在量桌子有多宽。”
“用脚量?”
“手要留给写字。”
翠微点了点头,把他的砚台也移到桌子正中。
“那就用手写。”
小栗默默收回脚,像一个刚被官府查过尺寸的桌子。
她坐在桌边,翻了几页书。
律条的字密,墨色有深有淡,书角还有一点潮过又晒干的痕迹。她看得慢,念儿便在一旁帮她认行。两人把书里提到欺罔取财的部分,逐字抄在一张新纸上,没有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写进去。
她喉咙先紧了一下,像小时候把一口太烫的茶含在嘴里,不敢吞也不敢吐;接着肩膀才松开,闻到一丝柔和的甜,像冬日里放在火边慢慢回暖的一小块木头。那是檀香。
香炉里的火不旺,只让香气安安静静地伏在桌边。她看着纸上的字,忽然觉得,规矩未必能把所有人的心都挡在外面,至少能在门口立一块木牌,让人知道门在哪里。
念儿停下笔,抬头看她。
“姐姐,这里说的是欺诈官私财物。”念儿指著书页,“若有人用欺瞒的法子,从别人手里拿走钱物,律里有相应的规定。”
“先把这一层抄下来。”她说,“先别替事情加名字。”
“好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您面前那本书的字,本宝看不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小馥安静了一下。
“本宝只是照例提醒您,本宝现在没有眼睛。”
“前回那一个时辰借过的视野,早已退了。”
“正是。可本宝今日要办正事,看不见这件事,格外妨碍本宝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,拿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茶水温了,苦味落在舌根。她放下盏子,低头抄下一行。廊下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郑君珩与翠微说话的声音。
“王爷,帐房里今日有人在办正事。”翠微说。
“我来送书。”
“那就请王爷把书放在门外,莫要惊动正事。”
“一本书也会惊动?”
“小栗正在量桌子,正事很多。”
帐房里的小栗立刻把脚收得更端正。
郑君珩进门时,手里抱着一本从王府书架上取来的律书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帐本、抄页、砚台和小栗那双不合时宜地端坐的手。
“你们这里比我想的忙。”他说。
“王爷来得正好。”念儿说,“姐姐正要找贼盗律的其他条目。”
“这本有。”他把书放在桌上,“我让人找了几卷,没有全搬来。搬书的人以为我要开书肆,回去又拿了一摞。”
“那摞呢?”
“放在门外。”
“翠微姐姐正好可以量它们有多宽。”小栗说。
翠微看他一眼。
小栗把嘴闭上,迅速拿起一支笔。
郑君珩在她身边坐下。他没有立刻翻书,而是看了看那张抄到一半的纸。
“你们要把律条抄出来?”
“先抄和这件事相近的部分。”她说,“妇人想知道自己手上那些纸,能不能拿去问官府。她不需要我们替官府先判她遇上的人是什么。”
“这样写很妥当。”
他的手指压住了书页一角。
她看见他袖口上沾着一点灰,大约是抱书时蹭到的。那点灰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来送律书的王爷,倒像刚从库房里抱出一堆没人要整理的旧帐。
“律书还有灰。”她说。
“书库里的灰有自己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我不知道。它们只落在不常翻的书上。”
“那它们很有眼光。”
小馥说:“主人,律宝的本机核对模式可用。今天只查您口述的文字,不必开外连。”
她把笔搁稳,告诉念儿先歇一会儿,自己要想几句话,再在郑君珩身旁坐定,闭眼收神。
“只用本机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实验室的灯安安静静地亮着。电脑桌面上,十二宝的名字仍在,小馥另列一旁;今天只将律宝的核对窗口唤到前面。这位同伴先前已经开口,如今换了要核的事,并非又多醒了一位。
一道端正得近乎刻板的声音响起。
“律宝在。请问主人,今日所需何种规范?”
她心里一顿。
“我在整理大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