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师宁穿好了衣服，师无相让她在桌前温习功课。

师宁躺太久了，神智也需要锻炼才能恢复，况且她元气大伤，又失了心窍，日后恐怕会影响修炼，往常学的东西都不适用了。

考虑过后，师无相决定让师宁转修不那么依靠灵气的机关术。

见师宁今天精神不错，师无相划了几道术法出来，让她先温习，自己则去院子里砍竹子。

砍之前，他往窗口看了一眼，暗沉的竹影下，师宁轻轻皱着眉，端正的坐着，有些艰难的看着书。

师无相取了刀，将窗边的竹子都砍了。

他再回头看向窗口时，竹影消失了，屋里亮堂许多，师宁趴在桌子上，不知何时，已经睡着了。

师宁如今精力不济，一天能清醒一个时辰就不错了。

师无相看着她轻轻皱着的眉，突然想起她小时候。

师宁六岁上的寒山，是师无相教过的最小的弟子，穿衣用饭都不会，更不识字，山上也没有这么小的弟子作伴，她就一个人坐在这个窗子前开始认字。

师宁未来是要做圣女的，也是唯一一个正式拜入他名下的弟子，师无相对她期望高，待她便更严厉，常把她带到书房补课，她还是学的很慢，不如其他的师兄师姐聪明，性格又腼腆温顺，师无相多看她几眼，她就紧张的说不出话来，更学不进去。

师无相在书桌后看着她，常常觉得无奈。

有一天下午，师无相教了十个字，她却一个也认不出来，他罚她跪在祖师像前，用戒尺打她的手心，她忽然掉了眼泪，抱住了他的手。

师无相后来才知道她害怕这片竹影，风一吹，像妖怪，所以一个字也学不进去。

师宁从前是个很胆小乖巧的女孩，到后来渐渐长大，读书认字，画符解咒……都是师无相教的。

师无相打坐的时候，师宁也耐得住寂寞，就在一旁研读经文，常常一坐就是一个下午，她话少，不喜欢接触生人，更不说男人了，她对男女之事，应该是懵懵懂懂的……因为师无相从没有教过。

所以当有门中弟子偷走秘宝，和那个淫邪的五道君通奸私奔的消息传来时。

师无相从没想过会是师宁。

他把她从无极山下带回来时，她元阴已失，满身伤痕，只哭着蜷缩在床上，不愿意大夫给她诊治。

师无相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，她为什么要一声不吭的和那个男人私奔，为什么要交出昆仑玉，为什么要把自己弄的毫无尊严……

师宁却什么也不肯说，耻于见人，也不让师无相靠近。

她只一味的哭，让师无相别管她，说她已经活不下去了。

屡次寻死不成，师无相只能抹去了她的记忆。

·

师宁再次醒来的时候，好像是傍晚。

从昏暗的帐子里往外看，能看到桌上昏黄的烛光，师无相并不在屋中。

师宁迷迷糊糊的躺了一会，回忆自己方才仿佛又做了个噩梦，还没理清思绪，渐渐的，又听到院子里传来了读书的声音。

她前几日脑子里一团浆糊，醒了也只木木的听着，今天才意识到这应该是弟子们在上课。

师宁有些艰难的坐起来，抬手撩开床帐，发现门窗都合着。

师宁坐在床边缓了缓，穿上鞋子，慢慢来到了门边。

抬手一推，门却从外边锁住了。

师宁怔了怔，只好转而去了侧边的窗子，好在折扇窗子只是半合着，这里能直接看到院子外。

师无相的住处在寒山的最顶端，这里四周无人，平日非常冷清，本该是个清苦之地，却因师无相在这里，就被誉为天下修士心中的圣地，只有正式拜入寒山门的弟子，才能有幸上山。

等到可以下山的时候，就代表这些弟子学有所成，从此便可以离开寒山门，去天下各处救扶百姓，如此百年，师无相教过的学生数不胜数，便成就天下之师的威名。

师宁走到窗子边，小心的没有出声，悄悄从夹缝中往外看，穿过清凉的竹影，能看到院中席地而坐的学生们。

众人都穿着浅灰色的弟子袍，在暗淡的天色下背着术法，所有人都脸色肃穆，聚精会神。

师宁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坐在人群中，头都不敢抬，生怕惹得那个传说中的天下之师不喜，被赶下山去。

师宁不禁往熟悉的方向看去，果然，师无相端坐在竹林下，目光平和的看着座下众人，竹林间错落的日光洒下，把他的面容照的斑驳。

师无相其实是个非常英俊的青年。常人都说无相君就是世上最后一个仙，而师无相俊美的外表也确实让他不似凡间人物，此刻微微垂着眼，俯视着座下的学生们，就有种神性带来的距离感，还有股端肃冷静的气质。

师宁从前总是低着头，不敢看他的脸，忽然从这个角度看他，一时觉得他有些陌生，莫名想起他方才把自己抱起来的样子。

修真界信奉礼教，崇尚绝人情灭人欲方可证道，寒山门门规更是森严，所以从小到大，师宁和师无相都很少靠的这么近。

尤其是长大以后，两人最近的距离，恐怕是她十六岁通过考核时，跪下给师无相磕头敬茶，以谢师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