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绫低下头,看向大厅里的人。
他们的状态跟死魂傀不太一样,虽然失了生魂,却还能如常交流,让人看不出一丝异样。
那便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有人在操纵他们的魂魄。
“不像是简单的驭尸。驭尸的表现没这么生动,而且我能看出来。”
云绫蹙眉道:“这应该是一种我没听过的灵技,更高明、更阴损,让死人以为自己还活着,活人也看不出他们已经死了。”
沈倦雨:“但也证明,他们的生魂还在。”
云绫:“对。还能救。”
他们在白天还是活生生的人,大家还约好了有机会比试一番,现在却成了行尸走肉。云绫心情不可谓不复杂。
她平日里跳脱爱闹,真到了紧要关头,反而沉得下来。她低声道:“先观察,不要打草惊蛇,说不定能找到幕后黑手。”
“嗯。”
沈倦雨半垂着眼,听夜风从屋檐下穿过,潇潇如雨声。
跟云绫的担忧和镇定不同,他情绪淡得几近没有。于他而言,这世上所有人,活着和死了本就没有太大分别。
云绫也没说话,默默观察着底下。半响后她忽然问:“你知道为什么死域这么危险,还有一批又一批江湖人愿意来吗?”
沈倦雨不知道。
他只是随波逐流跟师门来到了这里,没兴趣了解那么多。
云绫自己接了下去:“当年玄晦之劫,鬼王率领千万阴兵踏过阴阳边界,当时天下修士并起而抗。四位圣人献祭自身,镇压了鬼王。然而还有大量死气滞留人间,随时可能化作死域。
“圣人便在太古神武·万殊册里留下传承。万殊册能感天地死气,谁若深入死域,祓除死气,它便记下一笔功德。届时行功论赏,降下传承。”
她说完,顿了顿,又道:“可我不是为了圣人的传承而来。”
夜风掀起她鬓边的碎发。她抬起眼,望向头顶那弯被黑云半遮的残月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理所当然:“我要做天地间第五位圣人。”
沈倦雨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她的眼睛如熠熠生辉。
底下的大厅终于有了响动。有个陌生姑娘被死魂傀追赶,慌慌张张闯了进来。
满堂僵硬人影瞬间活了过来,神色如常地望向那姑娘。
云绫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她认得她。
白日里一行人走进客栈之前,客栈正在吵嚷着什么。云绫耳聪目明,即使不刻意去听,各种声音也会清晰灌进她耳朵。
这姑娘不属于任何门派,可能是看到客栈里修行者云集,便起了坏心。
她偷了水月洲弟子的钱袋,当场被人按住。然后就眼泪汪汪地道歉。
她说她从小就无父无母重病缠身,实在饿得不行,只能偷点钱买吃的。
水月洲弟子常年在外行医,识人观心的本事不俗,看得出来她在说假话,只不过没计较。师兄江逾白还给小偷姑娘买了碗面。
云绫当时没注意,现在再一看,这小偷姑娘竟修行了灵境。
体、物是最包容、门槛最低的两颗灵级,即使是凡人也可修行。
“体极二境,物极一境,在凡人里绝对够用了。”云绫不解,“但根本对付不了死魂傀,这么危险的夜晚,她为什么要出门来这里?”
沈倦雨脑子一点不转,敷衍道:“不知道。”
云绫警告地瞪他一眼:“不许偷懒。”
大厅里,小偷姑娘看到满屋修行者,刚要松一口气,却在下一秒提起了心,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、你们……”
她看出来了。
七具空壳便也不再演,脸色瞬间阴了下去。
云绫心头一凛,想都没想就飞出一道灵技,帮那姑娘挡了一击。
空气寂静一瞬。
那七具空壳缓缓抬起头,脖子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仰起,目光越过灯影,直直地望向了屋顶。
灯影晃过,一张张僵白的脸半明半暗。
云绫叹了口气,慢慢站起身。
风在这一瞬湍急了起来。
“沈倦雨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可伤人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影几乎同时从屋脊上消失。
夜色岑寂,黑云将月亮吞去半边,只漏下一线清光,天地间寒风萧萧。
下一刻,屋脊瓦片骤然炸起,七道身影从碎瓦与尘烟中暴起跃出,出手便是狰狞杀招。
半空中只见白影一闪,云绫如一道白虹自高处掠下,拔剑出鞘,红绫如霞。
那红绫已经缠上最先扑上来了封离那具空壳。
封离脸色灰白,双目空洞,只剩僵冷的死气。他像是不知道痛,不躲不避地朝云绫扑去。
沈倦雨紧跟着出剑,剑光像一条黑线在月光里一划,直取封离后心。
而后他想起云绫叮嘱,剑刃偏了偏,改刺为拍,封离的躯体倒飞出去,连连撞穿数道院墙。
瓦砾惊飞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。
其余六道死影一瞬都不停,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扯着,机械地执行命令,齐齐从半空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