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厄一直醒着。
哪怕屋内灯烛尽灭,他也万般确信,床边那抹身影就是卫枭。
指尖传来衣料冰凉华贵的触感,底下裹着一截细瘦的腕骨,硌得厉害。好似一具死去经年的尸体,被权势和阴谋掏空血肉,只剩一身反骨,连暗红的丝绸都浸着幽幽寒气。
他无意识摩挲了一瞬。
只是这轻轻一下,却让卫枭脸色顿变,猛地抽回手,力道大得踉跄后退两步才堪堪站稳。
“你——”
话未说完,垂落的帐幔就被一只手缓缓拨开。
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,衬得男子脸色苍白透明,却依旧无损他周身温润如玉的气度。肩头纱布还在往外渗血,公孙厄却浑然不觉痛意,只抬眼注视着几步之外、那个隔世经年的故人。
“卫大人,”
公孙厄低低开口,咀嚼着这个久违的称呼,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声音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,语气却始终温和从容,
“许久未见,别来无恙?”
卫枭的脸色阴沉似水,难看至极,他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无声将右手藏到身后,控制不住缓缓攥紧成拳,指甲深陷皮肉。
“……你何时醒的?”
卫枭心乱如麻,不确定公孙厄刚才到底看去了多少。
公孙厄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,却并没有揭穿。他捂着伤势从床边起身,缓缓走到了卫枭面前。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带着错觉的温柔缱绻,却是答非所问:
“督公是来看我的么?”
卫枭没有回答,脸颊肌肉微不可查抽搐了一瞬。
他认为公孙厄在故意羞辱自己。
并且不可抑制感到了几分难堪。
但很快,卫枭就强自平复好了心中翻涌的情绪。他藏在身后的手缓缓松开,语气喜怒难辨:
“难道不是你要见本督的?”
“我确实说过,想见督公。”
公孙厄笑了笑,只是太过轻淡,让人很难去分辨那抹笑意里藏着什么。
二人离得太近,甚至能清晰嗅到公孙厄身上苦涩的药味。
卫枭极少与他离得这么近,暗自皱眉,本能想要拉开距离,却听对方不急不慢问道:
“督公想要那些密信?”
卫枭闻言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,语气讥讽:“怎么,公孙大人肯交?”
以他对公孙厄的了解,这人定然是不会交的。
但没想到公孙厄眼眸轻垂,目光一寸一寸,从他的眉梢游走到下颌。片刻后,竟没由来地笑了一下,缓慢开口:
“若是旁人,我自然不肯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忽而一转,
“……但督公于我有救命之恩,倒也不是不能商量。”
公孙厄说的是实话。
毕竟那个包袱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密信。
卫枭如果想要,给了也无妨。
卫枭闻言唇边弧度一僵,觉得他在耍自己,阴恻恻开口:“公孙大人莫不是烧糊涂了,在说胡话?”
公孙厄站在对面,眼底笑意未散,眸色幽深,轻抿了一下唇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人不会信。
“城郊无相寺内,金佛像后,督公派人一看便知。”
卫枭没动。
他脸色阴沉地站在那儿,心想公孙厄今日到底发什么疯?尽说些不伦不类的疯话!
什么叫救命之恩?
什么叫倒也不是不能商量?
他们之间几时有过这样温温吞吞的交情?
卫枭死死盯着公孙厄,试图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找出几分破绽。可那人偏生一副从容落拓的模样,眼底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,不躲不闪,任由他打量。
“救命之恩?”
卫枭嗓音低沉,缓慢咀嚼这几个字,吐出来的时候,每个字都像淬过毒,难掩讥讽。
“我竟不知公孙大人什么时候也信这一套了。”
公孙厄看起来像是那种被谁救了一次就感恩戴德的人吗?
不……
他绝不是。
旁人予他一饭恩,他以千金偿;旁人赠他金玉器,他以冷眼观。
清流朝臣称赞公孙厄光风霁月,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从不欠谁,也不屑欠谁。就算卫枭确实暗中派黑鹰保护过他,以公孙厄的秉性,也绝不会用密信这种东西来报恩。
所以,卫枭一个字都不信。
他盯着面前这张温润从容的脸,眼底的阴鸷一寸寸似要凝成实质,难掩警告:
“公孙厄,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?”
公孙厄却好似全然未看见他眼底的怀疑与防备。闻言只是轻轻垂眸,目光停留在卫枭肩头——
那里垂着一缕墨发,衬着暗红的衣料,好似一条安静蛰伏的蛇。
“我是否在耍花样,督公派人一探便知。”
他抬起右手,指尖捻起那缕发丝,不紧不慢拨至卫枭肩后,声音低低:
“倘若没有,督公再来找我问罪,也不迟……”
卫枭没料到他的动作,心底一惊,猛地偏头躲开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对方的指尖已经擦过他颈侧,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温热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