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厄见状神情不变,只是垂眸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指尖,轻捻一下。然后收回手,笑了笑。
”.....你最好不是在耍本督。”
卫枭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他不再看公孙厄,转身便走。那袭暗红的外衫下摆扫过门槛,在夜色中一闪,便不见了踪影。
书房里只剩下公孙厄一个人。
他望着卫枭离去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
夜风从敞开的门扇灌进来,吹得纱帐晃动游移。那袭暗红早已融进廊下浓稠的黑夜里,连脚步声都渐渐不闻。
公孙厄垂下眼帘,看向自己的指尖。
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,温热的,鲜活的。
他缓缓收拢五指,像是要把前世午夜梦回时那些未能攥住的东西,重新握入掌心。
卫枭生性多疑,公孙厄的话他自然一个字都不信。
但恰恰也是因为多疑,他一定会派人一探究竟。
天色尚且昏沉,黑鹰便带着人马连夜出了城。原以为公孙厄在故布迷阵,但没想到竟真的从金佛身后取回了一个包袱。
“禀督公,从金佛底座后方取出的东西尽数在此,属下已经查验过了,并无蹊跷。”
黑鹰说完便垂首退至一旁,不再出声。
卫枭没有说话。
他垂眼看着桌案上摊开的包袱,里面皱巴巴叠着两封信函,纸面上洇着发黑的血迹。一小堆碎骨被火燎得焦黑,下面还压着一枚赤金嵌宝戒指。
那焦骨一看便知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,卫枭毫无兴趣。他面无表情拿起那两封密信,用指尖虚虚夹着端详,只看封皮上的字迹便知是真的。
但恰恰因为是真的,他才更想不通。
卫枭夹着那两封信,眼眸微眯,似要将薄薄的纸页盯出个洞来。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,嗓音低沉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不解:
“你说,公孙厄为什么肯把东西交出来?”
黑鹰一愣。
他跟随卫枭多年,深知督公从不在下属面前流露犹疑。可方才那句话不像审问,也不像试探,倒像是思绪真的陷入了死局
黑鹰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,斟酌片刻才道:
“督公恕罪,属下愚钝,并不知其中缘由。只是公孙厄在朝堂上一向与您势如水火,忽然示好,恐怕有诈。”
卫枭冷笑了一声。
诈?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公孙厄诈的吗?
话虽如此,他却万分清楚,这件事背后或许真的如黑鹰所说,是公孙厄的算计。
卫枭攥着那两封信,神情晦暗,不知在想些什么,力道大得指尖都泛起了青白。片刻后,才一点点松了力道,任由那两封染血的信从指缝跌落桌案,语气森寒地吐出一句话:
“告诉方守廉,叫他即刻滚过来见本督。下次再被人拿住这种要命的把柄,他脖子上的东西,就不必留了!”
“是。”
黑鹰领命退出书房,扇门轻掩,屋内一时静得只能听见院外的蝉鸣。
那声音实在太过嘈杂,一个劲往卫枭脑子里钻,让他头痛欲裂。
就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,顺着脑海中看不见的疤痕,把旧伤一点一点撕开,逼着他想起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事。
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炎夏……
那时他还不是九千岁。没有绯袍乌纱,没有东厂督公的位置,没有让满朝文武噤声的权势。他只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小杂役,被管事太监剥了裤子按在长凳上,一杖一杖打下去,打得血肉模糊。
周遭所有人都在看笑话,只有那人停下脚步,解了身上的披风替他盖上遮羞。
公孙厄离宫那日,他在沉水殿外的烈日下足足等了一个下午,可始终没有等到对方的出现。他等了一日又一日,等到宫墙都褪了色,等到宫里的老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——后来他才终于明白,有些人生来便是风光霁月的,而他只是一个身有残缺的低贱太监,连站在那人身旁的资格都没有。
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,卫枭蒙着淡淡病翳的青灰色眼眸忽然牵扯出难言的钝痛,脸颊的肌肉也跟着抽动起来。
他缓缓低头,无声闭目,用近乎颤抖的指尖死死掩住了那只失明多年的眼睛。苍白的骨节根根凸起,仿佛在试图用这股近乎凶狠的力道压住那令他疼痛难忍的旧疾。
不能再与公孙厄牵扯了,卫枭心想。
清浊对立,善恶殊途,自古以来便是如此,他又怎么能够幸免?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心底这点见不得光的妄念,是会害死人的。
然而就在卫枭试图压下翻涌的心绪,逼自己重归清醒时,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禀告,便如一粒石子投入死水,惊起涟漪无数:
“禀督主,公孙大人在外求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