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没有点安息香。
“姑娘身上,有一个味道。”莲嬷嬷说,“淡得很,大概是姑娘自己都没发现。那是十七年前,在冷宫,老奴一辈子也不会忘的味道。”
***
“十七年前,老奴染了时疫。”
莲嬷嬷终于在桌边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像一个怕自己说错话的孩子。
她先把衣袖往上拉了一点,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旧痕。那道痕迹颜色很浅,几乎要被斑点遮住;赵馥灵没有追问它的来历。她的手指在膝头搭起来,指甲修得很短,像做惯了厨下活计的人,连坐着也不肯让手闲下来。
“宫里的人怕被传上,把老奴送进冷宫,不肯请医,送来的水也少得可怜,像等着老奴自己断气。”
莲嬷嬷说得平稳,声音里只有几个字微微发涩。桌上的青布被风掀起一角,轻轻搭在她的袖子上,她也没去拂。
“老奴躺了七天。”
屋外有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。院里的人已退到门外,谈话声隔远了,没有谁停在窗边听。赵馥灵没有催她,只把手放在桌沿,指腹抵住木纹。
“第八天,来了两个人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一位是淑妃娘娘。另一位,是她的小师妹。二十五六的姑娘,圆圆的脸,鼻子翘翘的,一进门就皱眉头,说:这屋子,怎么能这么闷。”
赵馥灵的手指,慢慢收紧。
她的指甲陷进掌心,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。那句话并不重,却像有人隔着漫长的岁月,忽然把门推开了一线。
“她开了窗。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在床头撒了一点,说:嬷嬷,吸一口,睡一觉。”
莲嬷嬷说到“吸一口”时,指尖抬起来,在鼻下轻轻点了一下。那动作做得很慢,手还有一点抖,却记得当时纸包该放在哪里。
“老奴就吸了。”
“那是老奴这辈子,睡得最好的一觉。”
莲嬷嬷停了停,又道:“醒来还是虚,病并没有一觉就走。她们后来送水、送饭,看着老奴慢慢熬过去。”
莲嬷嬷的眼眶红透了,她咬着嘴唇,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低下头,把手放回膝上。桌边的光停在她指节上,像一小片薄薄的霜,落了许久也没有化开。
“她叫林嫣。”
屋里很静。
外头的扫帚声停了,门外的风也收住一瞬。赵馥灵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桌脚被她不自觉抵得轻轻响了一下,却没立刻能把胸口那股酸意按回去。
“老奴这条命,是林姑娘救的。”莲嬷嬷说,“她那时已嫁进将军府,只是老奴还惯称她林姑娘。那一回之后,老奴再也没机会见她。可老奴一直记得,她说过一句话:嬷嬷,往后若有人拿着这个味道来找你,你就帮她一把。”
“她说,那是我留给我孩子的。”
赵馥灵闭上眼睛。
胸口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,被捏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在桌沿慢慢松开,掌心留下的月牙印还在。小院里那株梅树枝条映在眼皮后,细得像一笔没写完的字,悬在那里,等着有人把最后一捺落下去。
娘亲留给她的,不只是一本手抄本。
不只是一只碗、一个暗号。
她在这个世上,十七年前,连女儿都还没有,就已经替尚未出生的女儿,铺了好几条路。
赵馥灵睁开眼,先看见桌上青布的一角。她忽然很想伸手把那块布折好,仿佛只要把眼前的东西都放回整齐的位置,胸口那一下就能跟着安稳些。
***
“姑娘。”莲嬷嬷吸了一口气,脸上的皱纹重新绷紧,声音低下来,“老奴今天来,不是为了叙旧。”
她从篮子底下,拿起那只青布包,放在桌上。
她解开细线时,结头卡住了一下。她没有用牙齿咬,耐心地转了两圈,才把它松开。那份仔细,像是这包东西在她手里放了许多年,每个结都要亲自交到该交的人手中才算完。
“这是老奴照林姑娘当年教的法子,磨的一包解毒粉。七味。”
“老奴不懂这些,只懂照着抄。”
赵馥灵把布包打开。
包布里露出一小团浅灰色的粉末,细得沾在布纹里。她把纸包托在掌心,先没有碰它,只将头稍稍低下,让那点气息慢慢浮上来。
一小撮浅灰色的粉,细,干,带一点草木的甜。
她凑近。
那点气息在鼻腔里一层层散开,甜味先贴住舌根,随后才有青绿的清气往上浮。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,手腕也跟着稳住了些。
像甘草的气息,带着甜润的联想。往上一层,又像绿豆的青。再往上,有一味微微的苦凉。
她在心里把每一层分开,舌尖泛起细微的涩意,脑中浮现出娘亲抄在纸上的字迹。那几个名字,她曾经反复看过,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样一包粉里碰见它们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正在比对。”小馥说,“甘草和绿豆暂有相近的线索,其余不能硬填。古人还没开药单,我先替他们开答案,这才叫存心添乱。”
小馥的语气一板一眼,像在替一扇上了许多道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