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落过去。赵馥兰抬手按住算盘,神情自若,仿佛它只是裙上的一件寻常配饰,不是随时准备替客人算清楚一盏香值几文钱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“今晚谁都要看,”赵馥兰扶了扶钗,“看我,就够了。”
赵馥灵把她让进屋里,伸手替她理了理披帛。赵馥兰往妆奁前一坐,拿起小镜照了照,接着又把镜子放下,说这会儿照太久,容易让人以为她在等谁夸。
赵馥灵自己只穿天青窄袖襦裙,发髻一根木簪,一枚小银梳,耳垂挂着柳氏借的那对珍珠耳珰。妆只落在眼睛上,眼角一点淡桃色,眼尾细细带出一笔,灯下一看,眼神比平常清亮。腰间香囊里,装着陈藿香的碎屑,手腕内侧,点了一点以新藿香调成的淡香。
屋子中间,摆了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三排小瓷碟。
小瓷碟口沿薄,底下垫着一张张裁好的小纸片。赵馥兰先前检查过两遍,第三遍还拿手指挨个点过,点到最后,赵馥灵提醒她别把客人也当碟子数。
每排四碟。
第一排,是今年新收的广藿香。
第二排,是去年的。
第三排,是三年前的陈货,顾老爷亲自从库房最深处取出来,包在三层油纸里。
陈货取出时,油纸边缘已有些发脆,拆开一层便响一声。顾老爷捧着它,神色庄重得像在迎一位久未见面的老友,赵馥兰则在一旁数着包纸的层数,最后确认三层,一层也没少。
十二位客人,一个一个来了。
门外有人轻轻叩门,顾泽便将门打开半扇,报出来客姓名,再把人迎进屋。每个人进门时,十二盏小灯都在他们身后抖了一下,仿佛也跟着打量新到的面孔。
袁夫人带着她的丫鬟,穿一身素雅的银灰,手里还捏着那方熟悉的帕子。
她走进来时,先向赵馥灵颔首,帕子在指间折出一道整齐的角。她的丫鬟替她拉开椅子,袁夫人坐下后,将帕子放在膝头,两只手都覆在上面。
王老板娘,板着脸,嘴里说着“我可不懂这些”,坐下来,却第一个伸手去拿第三排的碟子。
她手指碰到碟沿,才想起桌边还坐着主人,于是把手收回来,清了清嗓子。赵馥灵看着她那只停在半途的手,笑意落在眼底,并没有戳穿她方才挑得有多快。
顾家的韩先生,穿那件靛青长衫,坐在最角落,一句话不说。
他坐下时将衣摆拂平,袖口压在膝上,连椅子都没多响一声。角落那盏灯照不到他的半张脸,倒把桌面上的小碟照得分外清楚。
顾泽侍立在后,替每位客人递毛巾。
毛巾在温水里浸过,拧得干净,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。顾泽递到谁手里,都会等对方接稳才松手,忙得像一个负责照看十二只小鸟的管家。
赵馥兰在门口,捧著名册,一个一个核对,时不时用笔尖,在某个名字旁边,点一个很小的墨点。
她每点一下,笔尖便在纸上发出极轻的一声。门口一时像个小小的书房,客人报名字,赵馥兰答一声,名册上便多一粒墨点。她手边那把算盘偶尔碰上玉佩,也跟着响一下,仿佛替每位来客多算了一笔。
赵馥灵站在桌子一头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在闻。
不是闻藿香。
是闻人。
每个人进门的时候,她的鼻子,都悄悄地,往他们身后,探了一寸。
这是【气味追踪】,第一次,在人群里真正派上用场。
她的呼吸放得很轻,肩头随着每个人进门微微起伏。眼前的人声、衣料摩擦声、小灯燃烧时的细响,全都在原处;另一种看不见的辨认,却在她鼻端逐渐清晰。
每一个人,身后都有一条淡淡的线。
袁夫人的,是脂粉和她那辆马车里的丝绸软垫。
王老板娘的,是粮铺的麦香,和她出门前,用来压衣服的樟脑。
韩先生的,是顾家库房那条长长的、带着药草气的走廊。
赵馥灵在心里把自己辨出的气味一样样告诉小馥,让它记着。丝绸、麦香、药草都是她熟悉的线索;至于马车软垫、压衣物的樟脑和库房走廊,是她依来客与旧闻作的比对,气味没有把每个人的来历写成一张纸。
第十一位客人,是一位姓宋的富商。
据说,从苏州来。
他进门的时候,穿一件石青色的绸袍,面容和气,一抬手,先向主人拱手,再向在座行礼。
他行礼时袖口落得恰到好处,衣褶平整,连指节都收得妥帖。赵馥兰替他在名册上添了一点墨,笔尖停了一下,才将那个墨点收圆。
除了刻意留在外面的香,他自己的气息很淡。
檀香,很重。
护手膏,茉莉。
洗过的衣裳,皂角。
三层,盖得整整齐齐。
赵馥灵的视线,没有停。
她的鼻子,顺着他身后那条线,往回走。
她的喉咙微微一紧,随即慢慢松开,仿佛走进一间刚收拾妥当的屋子,桌面平整,对象各自归位,连门边的灰都扫得干净。这股过分妥帖的气息里,浮着檀香。
出了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