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城墙上的火把仍在烧,火苗忽然直直立住,仿佛连火也被这一息按在原处。有人张着嘴,胸口起伏,呼出的白气悬在唇边,迟迟没有散开。
只停了一息。
那一息里,整座城墙,像被人按住了喉咙。雪不飘了,旗不响了,连城下的鼓声,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在了地里。
赵馥灵的肩背绷得发疼,指尖仍悬在风里,冷意一寸一寸爬上腕骨。
赵馥灵的鼻尖,轻轻一颤。
杜松的味道,忽然变浓了。
方才那一丝清苦再度掠过,这回没有立刻被油烟盖住。
她没有只凭杜松下判断。后颈先觉出凉意,旗角接着向北抖开,火把也朝城外偏去。她盯住烟幕,指尖在风里微微收紧。
然后,风从南边来了。
很轻,很凉,贴着她的后颈,往北,一寸一寸,推出去。
她把举在半空的手向下一劈。
“风往外了!”
烟幕被推开一道口子。副将俯身一望,立刻指向墙下那排木架;黑烟正从架下的闷火里涌出,旁边堆着油料,云梯贴着架侧往上送。
赵维看清了,右手长刀一指。
“火箭,放!”
候令的弓手这才引火,轮次开弓。箭影穿过被风吹薄的烟,落向看清的木架与油料。前排刀盾手仍守着梯头,没有人为了看火,把眼前的敌兵放上来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世界,亮了。
那光先落在墙下的雪面上,照出一道道被踩乱的痕迹,又迅速越过那些痕迹,映上城墙每一张僵硬的脸。
墙下木架先窜起一簇橘红,油料着火的地方又猛地一亮。火沿着沾油的木料蹿开,几处火头接在一起;黑烟没有凭空燃烧,却被新起的火光映得通红。
火油遇火。
赵馥灵的喉头一紧,热浪隔着高墙扑上来,逼得她睫毛微微一缩。那气息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火,隔着灰仍然烫人;混在其中的,是焦木与油烟的辛烈。
火舌卷着黑烟,被南风推着,一头撞回去,撞进那片还在往前涌的人潮里。
她听见了尖叫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很多人的,挤在一起,从烟里扑出来,像被捅了窝的蜂。
云梯烧起来了。
两名守兵趁墙下人马退乱,合力挑开铁钩,沉重的链子擦着墙面坠下。另一边的云梯被长柄顶离墙身,梯上黑影骤然失去依靠,叫声穿过了火烟。
方才露头的敌兵被刀盾挡回去,失手坠下。紧接着,又有一个,一个。
赵馥灵扶着垛口,看着这一切。
她的指甲,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掌心被寒风冻得发麻,她竟要靠那一点疼,才能确定自己的手还在。
这不是痛快。
这是她第一次,亲眼看着人在火里倒下。
城墙上的人声像潮水般涌起,又被赵维一声喝令截断。石头的弓仍举着,箭羽在他的手边颤动,眼泪沿着下巴滴落,落在弓臂上,很快被风带走。
小馥没有说话。
她没有再唤它,也不知道它此刻是否清醒。那些尖叫离她太近,她连一句心里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把手从垛口上挪开,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。那一瞬,她很想在心里问一句,可话到了舌根,便被周遭的喊声压了下去。
“稳住!”赵维在她身后大吼,声音嘶哑,“弓手压住缺口!刀盾上前!”
号令传过去,守兵将方才退乱的缺口重新补紧。
刀盾手向前补上位置,靴底踩过结霜的砖面,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。有人挽弓,有人递箭,先前被寒风冻得发僵的手,这时全都忙得顾不上发抖。
箭雨再起,这一次,箭头对准的,是火海边缘那些想要逃出来的人。
石头站在她身边,弓拉得像一轮满月,一箭,又一箭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他一点也没擦。
***
东边,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。
城墙上几个人同时转头,披风在肩后翻起,目光越过火光,望向雪幕深处。
不是北狄的。
是大晟的。
那声音沉沉地传来,尾音穿过风雪,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几个弓手辨出号角的来处,仍没有离开守位,只在换箭时向东侧看了一眼。
雪地里,一支黑色的骑兵,从侧翼的暗处包抄而出,马蹄卷着雪雾,像一把刀,顺着火海的边缘,切进了北狄人想要撤退的路。
马背上的身影整齐地向前,寒光在刀刃上闪动。队伍没有乱,连马蹄声也渐渐合成了同一个节拍。
火光与烟幕之间,只能看见前头骑者的暗色大氅,辨不清面孔。
“殿下的骑兵到了!”传令声沿墙而来。
郑君珩。
赵馥灵的手指仍扣在垛口边。她望向那队骑兵,盯着烟里时隐时现的旗影,直到眼睛发酸。
他没有冲进火里。
骑兵沿火场外缘截住撤路,与退下的北狄兵交上手。城上的她只见人马时聚时散,听不清那里的喊声。
后半夜,火慢慢小了。
烧塌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