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边那片竹影里,有一个人背靠着矮石墙。
赵馥灵走出荷池小亭的时候,三更早已过了,夜风从竹梢上滑下来,带着露水的凉。
风吹得她袖口粘贴手腕,腕骨那一圈还留着夜里的寒意。她把指尖缩进袖中,步子却没停,鞋底踏过青石缝里的薄苔,带起一点湿润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身后那个素青长衫的人,仍然站在栏杆前,一动也没有动。他没有叫她,没有留她,也没有说一句“夜深了,慢走”。
这比任何一句话,都让她心里发紧。
她走下小亭,衣角擦过近旁垂下的竹枝,几滴露水落在肩上。她绕过亭旁的石栏,走到那片竹影前。
竹影里,承砚靠在墙上,低着头,身子微微弯着,像一棵被雪压住的竹。
他手里握着两截断了的竹箫。
断口是新的,白的,毛茸茸的,竹屑扎进他的掌心,一粒一粒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顺着箫身往下滴。
竹箫的裂口在月光底下泛着冷白,碎屑沾在他的袖口,几乎要被夜色吞掉。血滴落在石地上,声音轻得听不见,却沿着箫身一点点拉出暗色的痕。
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疼。
他的眼睛,直直看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
她停在他面前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,隔着一步的距离,听着彼此的呼吸。
那一步的距离并不长,短得伸手就能碰到,却没有人往前挪。竹叶在头顶彼此摩擦,细碎的声音落下来,像有人捧着一把干叶,慢慢从掌心漏走。
她取帕子护住他的手腕,过了片刻,承砚才开口,声音哑得像从井底捞上来: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全部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他的拇指紧紧抵着箫身,指甲边缘已被血染红。赵馥灵看着那道红,没有催他,只让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。
“他说,”承砚慢慢地说,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碎过,“他十二岁,他娘被拖出去,他躲在柴堆后面,看了一整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十三岁,”承砚说,“娘走了,我刚到扬州,躲在紫苏格后的夹壁里。我以为,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他的声音,在这个字上,破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才信他。”
赵馥灵伸出手。
她没有碰他的脸,没有拍他的肩,只是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流血的手腕,把那两截断箫,一截一截,从他指缝里,慢慢抽出来。
他的手指,松开得很慢,像怕一松手,自己就会跟着散掉。
她的掌心托着他的腕骨,指腹避开伤处,力道放得很轻。箫身离开他手里时,他的指节仍维持着握紧的姿势,隔了一息,才一根一根地垂下去。
她从袖里取出一方帕子,把两截断箫仔仔细细包好,叠成一个小小的包,先放在身旁的石栏上,等回房再交翠微另包进行囊。
“这个,我替你保管。”
“断了。”
“断了,可以再做。”
承砚没有回答。
她用另一方洁净帕子轻护住他的手,没有在暗处伸指去抠竹屑。
“回去,让竹青看。”她说。
承砚的手轻轻一颤,终于任她领着走。她自己的掌心也还疼,握住他的手腕时,便把力道放得更轻。
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筛下来,在两个人的肩头,落了一地碎银。
远处,荷池那边,风吹过水面,没有一点声音。
***
他们当夜,搬出了知微堂。
颜知微当夜没有被带走。运送单、名册抄件、他在众人面前与池边说过的话,都要留下来逐一核实。她想先安顿同伴,天亮便去府衙,不能只将今夜的激动当成事情已经办完。
知微堂的长廊一间接一间,廊下的灯笼仍挂得齐整,照在地上的光却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。院门旁的石狮子张着嘴,神情威严,仿佛只要有人敢问一句“为何深夜搬走”,它便能替主人把问题一口吞下。
赵馥兰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她站在客房的桌前,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端端正正放在桌面,又拿出纸笔,蘸了墨,写下一行字:
“房钱、饭钱、茶钱,一笔一笔,已付清。”
她落笔时一丝不苟,连那张纸的边角也用指尖按平了。墨汁在纸上慢慢洇开,像是生怕多留一点空白,便会让人看出帐算得不够周全。
写完,她吹了吹墨,按上自己的指印。
翠微在门口,看得一脸无言:“小姐,我们走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“三更早过了。”
“亲兄弟明算帐,”赵馥兰很认真,“他是坏人,更要算清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坏人最会在帐上做文章。”赵馥兰把纸压在钱袋底下,直起腰,拍了拍手,“这样他就没有一个字可以说,我们欠了他。”
翠微看了她半晌,竟然点了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赵馥兰伸手把钱袋往桌心推了半寸,又看了看纸条,似乎还想给那行字添个落款。翠微的眉心微微一动,她便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