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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8、三分之二(第1/6页)

四月十三,辰时,扬州知府的后堂里,一壶茶,已经换了三回水。

赵馥灵喉间微微一松,那股淡淡的气息像晒透了的旧棉絮,末了才辨出是茶香。她从昨夜熬到天明,舌根还留着一点苦意,这一缕暖香落下去,倒像替她把疲倦轻轻按住了。

茶水的热气浮在案上,绕过青瓷盏沿,逐渐散开。窗外的日光斜斜落进来,照着桌角一小片木纹,光斑里有细尘慢慢浮沉。屋里的人都坐得端正,只有那团光,像是不懂衙门规矩,仍自顾自地晃。

知府姓伍,五十上下,白净,微胖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袍,头上的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,额角却挂着细细的汗。他坐在案后,双手交叠,十指不停地互相摩挲,像两只不肯安分的鼠。

那双手一会儿交扣,一会儿分开,手背上的筋脉随着动作起起伏伏。他的茶盏就放在右手旁,明明触手可及,他却始终没去碰,仿佛盏中装的不是茶,而是今日这场谈话的答案。

赵馥灵坐在他对面。

她今天穿得简单:月白的窄袖襦裙,青灰的半臂,发上一根木簪,一枚小银梳,腰间挂着娘亲的靛蓝香囊。昨夜一夜没睡,眼下有淡淡的青,眼神却清亮。

她把手安放在膝上,指腹轻轻按着裙面,衣料下的指节还带着熬夜后的微凉。那枚小银梳贴着发间,光泽不张扬,随她转头时,才映出一线银白。

翠微站在她身后,手按袖中。

翠微的站姿一向稳,裙角垂得笔直,连衣褶都像受过训练。她袖中的手掌微微蜷着,指尖抵住掌心,动作很轻,却叫人看得出她正把所有不耐都收在里头。

赵馥兰坐在她右手边,膝上放着一本蓝皮帐册,面无表情,十指在算盘上轻轻地拨,一下一下,像在替谁数心跳。

算珠相撞的声音很细,落在后堂里,竟比茶盏碰桌还清楚。她拨得极慢,神情却像在盘算一笔不会差分毫的帐,连伍知府额上哪滴汗先落下来,似乎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
“王妃,”伍知府终于开口,声音干干的,“昨夜知微堂的事,下官……略有耳闻。”

他清了清喉咙,声音仍旧干涩,倒把那个“略”字说得格外小心,仿佛只要多沾一点,便要惹上更大的麻烦。

“略有耳闻。”

赵馥灵把他的话接了回去,语气平稳。她没有追问他究竟耳闻了多少,只把那四个字放在桌面上,让它自己显出分量。

“下官听说,”他字斟句酌,“是一场斗……闻香会,有些……误会。”

伍知府说到一半,舌尖像在齿间绊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赵馥灵脸上移开,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,像是茶面能替他挑一个更妥当的说法。

“不是误会。”赵馥灵说。

她说得不重,声音落下去,却叫桌边那几个字都无处可躲。

伍知府的手指,停了一息。

那一息短得很,算珠也恰好停在半空,没有碰出声来。翠微的肩背仍旧笔直,赵馥兰的眼睫微微垂着,后堂里便只剩窗外一只鸟,隔着院墙叫了一声。

“我指认颜知微是无味堂的第十三行,”她说得很清楚,“他当众认了手上的圆与横,是自己刻的。后来在池边,他也认了断嗅与烧香方的事。哪些人亲耳听见,分开问,便知道。”

她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,没有加重,也没有退让。案上的茶盏映着一小圈日光,光落在杯口,随着水面上细微的涟漪晃了一下。

伍知府的喉结,上下滚了一下。

“下官……敢问,”他小心翼翼地,“王妃可有……凭据?”

话问得客气,他的手却把衣袖边缘揉出了一道细皱。那道皱很快又被他抚平,仿佛衣料也不该在此时显得慌张。

她把桌上的几张纸,一张一张,推到他面前。

纸张在桌上滑过,边角擦出几声轻响。赵馥灵推得不快,每一张之间都留着一点空隙,让对面的人有时间看清,也有时间感到为难。

十三人名单。胡十二的运送单。三个记号的小纸。林嫣回颜的那封信的底稿。

伍知府一张一张看过去,脸色一点一点,变得很难看。

他先看得仔细,后来目光越来越慢,落在纸上的时候像被什么黏住。赵馥兰的算珠又轻轻动了一下,像替他把沉默也记进帐里。

他放下最后一张纸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。

袖口才放下,他又把手收回桌下,偷偷在袍侧抹了一下。赵馥灵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要在这间屋里评谁更坐立难安,伍知府眼下确实颇有些优势。

“王妃,这些……”

他的话停在半空,两片嘴唇动了动,像是接下来的字都挑了最难出口的位置。

“怎样?”

赵馥灵问得平静。她的目光落在伍知府脸上,不催促,也不替他接话。

“这些,”伍知府苦着脸,“都是……纸。”

这答案出得太直白,连赵馥兰的算珠都停了片刻。她抬起眼,看了伍知府一眼,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也把“纸”字记进帐册,作为一笔新奇的公务开支。

“纸,怎么了?”

“纸上的字,是人写的,”伍知府说,“字可以仿。印可以偷。名单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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