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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9、中元的灯(第1/5页)

五月二十,扬州城里,贴出了一张新告示。

天色才亮透,坊间的晨雾还黏在屋瓦间,街上的人已忙着开门营生。贴告示的差役走过时,木槌敲在墙上,声音一下一下,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

告示是红底黑字,贴在每一个坊口、每一座桥头、每一家茶楼的柱子上,字大如斗,远远就看得见:

“今岁中元,知微善堂捐银万两,制河灯一万盏,于七月十五夜,放于运河,以祭亡者,以祈平安。”

底下一行小字:

“凡扬州百姓,皆可领灯一盏,写名于上,不取分文。”

字写得端正,墨色浓得发亮,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掀起。先看见的人往往只念前头几个字,后头的话便有旁人接过去念,三两个人站在一处,转眼就聚成一圈。

这张告示贴出的第二天,整座城就像被人往锅里倒了一勺滚油。

消息在街巷里跑得比车马快。有人买菜时顺口说一句,摊主便能添上两句;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桥头,听见半截,到了另一头已能讲得有鼻子有眼。

卖菜的在聊,挑担的在聊,茶楼里说书先生干脆把惊堂木一拍:“诸位,今年中元,那可是万盏河灯,万盏!从南门一路放到北门,一整条运河,亮得跟白昼似的,这是颜先生积的德啊!”

满座叫好。

靠窗的一桌客人拍着桌沿,说书先生趁势把惊堂木又放下去,这回没拍响,倒把自己吓了一下。他清了清喉咙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底下仍有人催他接着讲,仿佛河灯还没见着,这故事已经先亮了起来。

赵馥灵坐在茶楼角落的小桌边,端着一杯凉透的茶,听着,没有出声。

喉间先松了一点,暖意从舌根漫开,像冬日里晒透的被褥粘贴肩头。她这才辨出茶楼梁下浮着一缕沉水香,淡得几乎要被人声盖过去。

小桌上摊着一张告示,是她向张贴的人多讨的一份。

纸角有搬运时压出的皱痕。她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,免得水渍洇上纸面,目光沿着字行慢慢往下走。

她的指尖,轻轻按在“万盏”两个字上。

她在心里唤:“小馥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颜知微,要用一万盏灯,做什么?”

小馥的声音,在她脑子里,干干净净:

“我现在能做的,是建模。”

“建模?”她在心里问。

她的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茶楼里有人把瓜子壳吐进碟中,清脆地叮一声,正好落在她收住的呼吸之后。

“把几处残留气味,与您存过的地点样本、走访时记的路程接起来。”小馥解释,“可以推演他一天可能走过哪里、碰过什么,先后与停留长短,也能估。但那是模型,还得拿别的线索核。”

她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
她把身子微微往前倾,袖口擦过桌面,纸张便轻轻滑了半寸。她伸手压住,没让它挪动。

“这是满电后的新功能。”小馥说,“第一次用,请小心。”

她心里短暂地浮出一个念头:这句提醒听起来很周到,前提是她能把鼻子拆下来放好,等半天过去再装回去。

“代价?”她在心里问。

“建一次,需要一个时辰持续采样、比对,照常呼吸,不能憋气硬撑。之后半天,鼻子会发木。”

茶楼里的喧闹还在往上翻,隔壁桌谈起谁家今年要替亡亲领灯,声音一低,竟比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沉。赵馥灵将那张纸折起来,折痕压得整齐。

她把纸折起,放进袖里,端起茶一饮而尽。

冷茶滑过喉头,她把杯底放回桌上,杯足碰出一声轻响。那点苦味留在舌上,倒像替她把念头也一并压实了。

“走吧。”

***

福记灯坊,在城东运河边,一条窄巷的深处。

马车驶过两条热闹的街,转进巷子后,轮声便被高墙挡得沉闷起来。巷子窄得两侧屋檐几乎要碰在一处,偶尔有行人让到墙边,车夫便放慢速度,连鞭子都收在手里。

是扬州最大的灯坊,三进院子,一进卖,一进做,一进存,后院直通河岸,院墙根下堆着小山似的竹篾和白纸。

墙外看不出里头的忙碌,只有几根竹篾从院墙上探出尖端,风吹过时轻轻刮着墙头,发出细细的沙响。河水在巷尾缓缓流过,偶有船桨击水,声音传来时,远得像隔着一层纸。

这一个月,福记关了门,不接散单,只做一件事:替知微善堂,造一万盏灯。

巷子里的人早已习惯门扉紧闭,路过时仍会放慢脚步朝里头看一眼。有人猜灯坊里必定堆满了纸,有人猜里头的师傅连吃饭都要对着竹篾;猜得最认真的那位,还曾把手指伸进门缝比量,最后被自己的袖口勾住,站在原地解了半天。

赵馥灵到的时候,日头正高。

日光落在窄巷地面,将车轮的影子照得短而清楚。她下车时先抬手挡了一下眼,等视线适应,才把衣袖往腕上理平。

她今天穿的是素色的出门衣,月白窄袖,青灰半臂,头上围一方蓝布巾,打扮得像个寻常的买办娘子。身后跟着翠微,一身短打,扮成随从,再后头,是顾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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