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,指尖仍是原来的颜色,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寒意。腰间的玉珠贴着衣裙,没有声响,连那枚禁步也似乎比方才沉了些。
“承平七年春,二月底。”他说,“那一夜,梅闻道从她屋里出来,走了。她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你的嫡母,天亮前,就不在了。”
“您那时,在长安?”
“我一直没走。”他说,“她走了以后,我悄悄进了赵府的偏院,拿走了她桌子上,写好一半的香方。”
她的眼睛,倏地睁大。
她的肩膀下意识地一绷,衣料在手肘处皱起一道细褶。杯中浮着的花粒仍旧慢慢转动,像是根本不知道桌边正有人把一句话听得再也放不回去。
“您拿走了?”
“我烧了。”
***
这个字,落在石桌上,轻得像一片灰。
她看着他。
他没有避开。
日光在他额前照出一层薄薄的白,乌木簪仍牢牢束住发,没有半分松动。只有他放在桌上的手指,轻轻拢了一下,又停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颜知微说,“那张纸,在叫人。”
“叫谁?”
“一个还没有来的人。”
风,忽然停了。
荷叶一动不动,池水像一面磨平了的镜子,映着两个影子。
赵馥灵盯着池面,自己的影子被水光切成几段,肩线和发影挨在一起,随着水波微不可察地变形。她的手指扣住石凳边缘,冰凉的石面粗糙地硌着指腹。
“阿嫣在纸的末尾,”他停了一下,“写了三个字:待你来。”
她的心跳,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那一下撞得胸口发疼,她仍坐在原处,没有移开眼睛。茶水的颜色在她视线里微微晃动,薄薄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“我认得她的字。”他说,“那三个字,不是写给我的,也不是写给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。是写给,一个她从没见过,却知道会来的人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,”她的声音,轻得像要碎掉,“她知道会来?”
“因为,”颜知微看着她,目光深而温,“我活了五十二年,见过的鼻子,不下三万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他的视线越过她,落在荷池上,像是池中有一段他尚未说完的往事。日光从亭柱旁挪过,慢慢移到他袖口的药渍上。
“你十六岁那年,忽然有了一个,跟阿嫣一样的鼻子。”他说,“消息传到扬州,我听说了。”
她的睫毛,微微颤动。
她把手从石凳边缘收回来,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。桌上的茶已不再冒出明显的白气,杯中水面平静,映出一小片亭顶。
“我就知道,”他轻声说,“她叫来了。”
池面上,一圈涟漪,从荷叶底下,悄悄漾开。
那涟漪碰到旁边的叶柄,叶片轻轻一颤,水珠沿着弧面滚下,落入水里便不见了。她望着那一圈圈扩散的纹路,没有出声。
“我不知道,你是从哪里来的。”颜知微说,“我只知道,你不是从前那个三小姐。”
她没有否认。
亭中的风又回来了,吹得她额前一缕碎发粘贴脸侧。她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回耳后,动作慢而稳,袖口擦过颊边时带起一点布料的窸窣声。
“烧掉那张方子,”他说,“是我这辈子,做过的最狠的一件事。”
“因为您不想要,再有人被这张纸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,唇边像有话,却没有立刻问出口。片刻后,她才将视线移回杯盏,茶面上那几粒细小的花瓣,已经被风推到一处。
“所以,”她慢慢地说,“是您,把我娘,一个人,留在了那一半的香方里。”
颜知微沉默了。
那沉默落在桌上,仿佛连瓷杯也比方才沉了几分。赵馥灵感到掌心里的红印一阵发热,便把手指交叠起来,藏在裙褶之上。
他端起杯,喝了一口茶,放下,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。
杯底触到石面时,声音比先前更轻。颜知微的手指沿着杯沿缓缓转动,停在一处细小的弧度上。
“我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。”他说,“我只能说,我不后悔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但我痛。”
这句话,说得很轻。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好像一棵站了许多年的老树,内里早已空了,只剩下一层树皮,撑着,不肯倒。
脑子里,小馥一直没有出声。
赵馥灵低头望着自己的膝头,衣料上一道折痕被她的手指慢慢抚平。那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好的小事,于是她把那道折痕一寸一寸压下去。
***
“还有两件事。”
颜知微放下杯,声音又恢复了平静。
赵馥灵抬起眼,背脊重新挺直。她把手放在桌沿附近,却仍留着一点距离,像是怕自己一伸手,就会碰到另一段不属于她的旧事。
“你在康老爹的库房,看见过一套玻璃。”
她心里微微一凛。
脑海里掠过库房中那些冷硬的轮廓与灰尘的气息,她的指腹在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