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岸,静了很长的一息。
人群里有人把手里的灯往胸前收了收,灯纸被指节压出一道浅痕。船身轻轻碰着岸边,木头发出一声闷响,谁也没去看。
赵馥灵喉间微微发紧,唇上沾着河面的潮气,那股土腥像雨后踩过的泥地,沉在鼻端,是河泥的气味。
然后,一个老妇人的声音,从左岸的人群里,颤颤地飘起来:
“我家那口子,吃了三年颜先生的药。”
老妇人的手垂在身侧,粗布袖口磨得发白,拇指反复擦着掌心一道细细的旧疤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河水上,仿佛那里还浮着一段不肯散去的日子。
没有人接话。
“他前年走的。走之前,”老妇人说,“我给他煮了碗莲子汤。他喝了,说:这汤,没味道。”
她停住了。
“我以为,是他病得重了。”
那停顿里,岸边一个孩子把手里的纸灯往母亲身后藏了藏。灯角沾着水,软软地垂下来,孩子伸手托住,动作小心得像托着一只受了惊的鸟。
风吹过河面,把她的声音,吹得很轻,很碎。
一个汉子蹲下去,双手摀住了脸。
他的肩背宽厚,蹲下时,衣料在背上绷紧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脸埋得更深,指缝间露出一截被风吹红的耳朵。
一个老汉,把怀里的小孙子抱紧了,下意识把鼻尖埋进孩子的头发里,用力吸了一口,再吸一口,肩膀开始发抖。
他在确认:奶香,还在。
小孙子被他抱得两只脚都翘了起来,先是乖乖贴着祖父,后来悄悄伸手去摸祖父胡子。小手抓住一撮,老汉肩上的颤动便停了片刻,像是怕自己一抖,就把那撮胡子也抖掉了。
***
右岸的栈桥上,贾管事的脸,白得像一张新糊的纸。
他的衣领仍旧整齐,腰间系带却被他攥出了一道皱褶。几盏灯的火光映在他眼底,跳得急促,衬得那张脸更没有血色。
“胡说!”他的嗓子裂了,“都是胡说!一个女人,站在船顶,说几句鬼话,你们就信了?颜先生二十六年的恩,你们都忘了?”
他说到末尾,手指朝两岸一划,袖口带得灯影摇晃。旁边的人往后让开半步,鞋底擦过石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没有人理他。
他身边的学徒,一个一个,放下了手里的灯。
放得很轻。
像怕惊动什么。
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学徒,手背上还沾着一点糨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试着用衣角擦掉,擦了两下才发现越抹越开,只好把那只手藏到身后,神情比方才更不自在。
年轻的那个,就是刚才愣愣回头的学徒,慢慢蹲下去,把那盏灯,搁在石阶上,退后两步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那盏灯放得端正,灯座恰好落在石缝旁。年轻学徒退得太快,鞋跟碰上后一级石阶,身子晃了一下,又立刻站稳,耳根悄悄红了。
贾管事一把抓起那盏灯,高高举起:
“看!这灯!一模一样!左岸的灯,右岸的灯,有什么不同?凭什么说我们的有毒!”
他喊得青筋暴起,声音撕成了两半。
灯罩在他手中微微晃动,纸面上那道细小的折痕,随火光忽明忽暗。石阶旁有人缩了缩手,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拉。
赵馥灵站在船顶,没有出声。
她的掌心贴着栏杆,粗糙的木刺隔着袖料抵住指腹。她把重心悄悄往前挪了一点,肩头的衣袖被夜风掀起,又落回身侧。
不是她。
是一个清脆、仍带着些稚气的声音,从画舫的甲板上,清清楚楚传上来:
“有不同。”
念儿。
她从舱旁走出来,在船舷内侧站稳,仰着脸,鼻尖红红的。那枚没吃的糖仍收在小袋里,她没有再拿出来。
“你们的浆糊,”她说,“是米先搁过夜,再熬的。跟我们新泡米熬的那锅,味道不一样。”
贾管事张了张嘴。
他的下巴微微抬着,嘴唇却没能立刻跟上。站在他身后的学徒互相瞥了一眼,其中一人很快低头,盯住鞋尖上那粒灰。
“这一批的浆糊,”念儿一本正经,“有一点点酸。”
她说得像是在背一段先生教过的文章,还把“一点点”咬得格外清楚。旁边一个侍女忍着笑,抬手掩了掩嘴,肩膀细细一颤。
她停了停,补了一句:
“像放坏了的一小口粥。”
河岸,不知是谁,噗地笑出了声。
笑声很短,很快就被人自己咽了回去。
可是,那一声笑,像在一面绷得太紧的鼓上,轻轻戳了一个小洞。
气,漏了一点出来。
念儿抿住嘴,等笑声低下去。酸味只是她辨出这批糊的线索,添在里头的哑草,还得靠先前的验样与眼前的失嗅见证去对;不能把所有隔夜糊,都说成有毒。
***
“让他们自己选。”赵馥灵在船顶说。
她声音落下时,甲板上有人轻轻挪开了脚。船身一晃,栏杆外的水光也跟着碎了一下。
她的声音,不大。
“左岸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