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火的热意贴着石壁漫开,灰地上有几粒细小的火星,明明灭灭,像谁遗落的红豆。
“翠微。”
赵馥灵没有回头。
她的手还搭在膝上,指尖沾着一点灰。她没有去拂,掌心收了收,像是先把那些颤意一并按住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带苏木出去,”她说,“在礁岸上,守着。”
翠微没有动。
她站在三步之外,双手垂着,看着赵馥灵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窑边那个脸色惨白的短发女人,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的疑问。
那疑问只在她眼底停了一下,便被她收得干干净净。翠微向来如此,连困惑都像折好的衣裳,边角整齐,不占地方。
“小姐。”
“去。”
“是。”
翠微垂下眼睛,握住苏木的手,把他带到外头避风的礁岸。孩子回望了一眼,这次没有挣开。她守在能看见窑前、又听不清低语的地方。
脚步声远了。
石窑前,剩下两个人。
赵馥灵把海上那瓶与原印蜡片分别包回布囊,起身退到窑口侧边的空处。火仍烧着,通红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在岩地上碰到一起。
火光每跳一下,影子便在地上轻轻一晃。赵馥灵看着那片暗色,觉得世上的路大概都很会挑时候,偏要在她最不知如何开口时,把该说的话一股脑送到眼前。
女人还站在竹筐旁边。
她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着,像想抓住什么,又不敢。
她身上的皮围裙沾着灰,边角磨得发白,系带打了个紧紧的结。竹筐里那些瓶子已经安静下来,细小的瓶口彼此相碰,偶尔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这里,”赵馥灵开口,“没有别人了。”
女人没有答。
赵馥灵喉头微微一紧,潮气从鼻端掠过,像雨后被海浪打湿的石阶,凉意贴着鼻腔往里走。再细辨,那是礁岸的咸腥,混着一点湿藻的气息。
风从窑后吹过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,一下一下地跳。
“你可以不说。”赵馥灵说,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可以先说。”
她把背挺直了一点,才发现肩胛紧得发酸。这不是她最擅长的开场白,平日里她能从一缕气味里找出香材,眼下却得从一段人生里找出第一句话。
“说什么?”
“我叫赵馥灵。”
女人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看着赵馥灵,像是在衡量这个名字能不能放进心里,又像是怕自己一旦接住,就再也放不下。
“这个身体,是十六岁时借来的,一位将军府的庶出小姐。”她停了停,“在这之前,我有另一个名字。”
窑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短,却让两人之间空出的三步显得更长。赵馥灵的舌尖抵了一下上腭,才把后面的话送出口。
“在这之前,我做芳疗,也调香。”她轻轻说,“三十年都在跟气味打交道。”
女人的呼吸,停住了。
赵馥灵垂下眼睛,掌心擦过衣料,搓去那一点灰。灰色留在布面上,像一个怎么也抹不干净的小记号。
“最后那一夜,”赵馥灵的声音,更轻了,轻得像怕惊动一个很浅的梦,“我在工作室,反复闻一支香。闻了二十遍,总觉得缺一味。”
她没有抬头,只听见火里有一截木头裂开,迸出细小的声音。那夜的工作室似乎隔着很远的水面,灯光、桌案、留下的记录,全被如今这片火色映得模糊。
“天快亮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翻出一包陈皮。”
女人的手,一点一点,握成了拳。
指甲陷进掌心,她也没有松开。那双手上有烫疤,有细碎的旧伤,窑火照着伤痕,让它们像一笔一笔写在皮肤上的年月。
“烘到八分。”
两个女人,隔着三步,像隔着一整片海,隔着不知多少个年头。窑火在她们身侧跳。
谁也没有动。
她们之间的火舌仍在舔着窑壁,却像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。灰烬浮起一点,悬在半空,旋了半圈,又慢慢落下。
***
“老师……”
这两个字,从女人的喉咙里,挤出来的时候,已经不成声了。
像一根被拉断的线,轻轻地,啪地一下,断在了空气里。
赵馥灵看着她。
女人的脸,在一瞬间,全变了。
那层硬壳,那层用六年,用无数个沉默的窑火前的夜晚,一点一点堆起来的、冷冷的壳,在这两个字之间,轰然塌了。
她的眼泪,一颗一颗,毫无预兆地,滚下来。
顺着被窑火烤红的脸颊,顺着下巴,滴在皮围裙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。
她没有擦。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个忽然被人从梦里叫醒、却不知道应该先动手还是先动脚的孩子。
她的肩头颤了一下,嘴唇张开,合上,像是要把一个名字从胸口取出来,却发现那名字在里头放了太久,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。
“我叫温以宁。”
她说。
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。
“二〇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