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准了。
殿中原本微动的衣袖都停了下来,几位大臣把目光从赵馥灵身上移向御座,连苏公公拂尘上的细丝也垂得笔直。
只用了三息。
赵馥灵的肩头松了一线。殿角的香烟在铜炉上方盘旋,落进鼻端时,带着晒暖的木头气息,末了才辨出那股沉水香。
他没有看霍承恩,也没有问任何人的意见,只是抬起手,朝苏公公,轻轻点了一下。
那动作不大,袖口上的暗纹只晃了一瞬,却叫满殿的人都收住了声息。
“苏安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苏公公躬身应答,拂尘搭在腕上,眉眼恭谨,站姿稳得连袍角都不曾多晃一下。
“带两名禁军,两位御史,去宣徽院后院。先验明王妃说的那扇门,将封条与火漆位置描记清楚,护住有痕的地方,连纸带漆取回。门前另留人守着,换上御前封记,不许旁人进出。”
“是。”
苏公公应得清脆,转身时衣袍擦过地面,声音细得像一片叶子落下。
“霍承恩。”
“臣在。”
皇帝问得平淡,殿里的人却都把呼吸放轻了些。赵馥灵察觉到自己掌心微微发潮,便将指尖藏进宽袖里,没有去擦。
“你有异议吗?”
霍承恩跪在殿中央,微微垂首。
他衣袍的深绿色在殿中显得沉稳,肩线平整,连膝前垂落的布料都没有一丝多余的皱褶。
殿内安静得,连窗外屋檐上雪化的滴水声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有一滴水落在石阶边,声音短促。下一滴隔了片刻才来,仿佛连屋檐也在等着殿中那个人的回答。
“臣,”他温声说,“无异议。”
声音依旧平稳,像在回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可是赵馥灵听见,他说“无”字的时候,嗓子里,有一点点,极轻极轻的发紧。
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。
***
等待的时间,不算长。
殿门外有人低声换了班,靴底在石地上擦过,随即又远去。殿中无人交谈,只有炭盆里偶尔迸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可是,对殿中的每一个人来说,那一炷香,比一个冬天,还漫长。
一名年轻内侍捧着添炭的小铲从侧边退下,走到门口时,瞧见满殿大人都肃立如山,连忙把脚步放得更轻。铲柄却碰了一下门框,他立刻僵住,连眼睛都不敢多眨。
死寂里,不知哪位老臣的肚子,咕地响了一声。御座旁的内侍眼皮都没抬,只把手中的拂尘换了一边。
那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殿中,几位官员的胡须都像是被它牵了一下。有人把手悄悄按上腰间,另有人把下巴压得更低,像那一声响与自己半点关系也没有。
郑君珩站在她身侧,袖子底下,悄悄伸过来一根手指,勾住了她的小指。很轻,很凉,勾了三息,又收回去。
他收手时,袖口只擦过她的指节,没留下多余的动静。赵馥灵没有转头,却把那一点凉意记在心里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云霞色的大袖,袖缘的银线缠枝,在炭火的光里,微微发亮。眼尾那一抹金粉,被殿内的热气,烘得有些发痒,她没有抬手去擦。
她只是静静地,等着。
金粉细细映着光,随着她垂眼的动作暗了一点。袖中的手指被布料裹着,指腹仍能感到自己掌心的温度。
霍承恩跪在殿中央,背脊挺得笔直,连一根衣褶,都没有乱。他右手的指尖,藏在深绿色的袖口里,一动不动。
殿中有人挪了挪膝头,衣料窸窣一声,很快又停住。那声音微不足道,却让赵馥灵想起,等待也能叫人把每一点细微动静都听得格外清楚。
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殿门外,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苏公公走在最前面,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托盘,盘上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,锦缎中央,平平整整,躺着一条白纸封条。
托盘两侧,禁军与御史各自站定。几人的衣袍边角带着殿外的寒意,踏入殿中后,便有细微的白气散去。
封条的下角,压着一点红色的火漆。
红漆在灯下发亮,表面那点浅痕仍在。
赵馥灵看着那点红,眼底映着殿中烛光。她没有立即伸手,先将手指从袖中露出,指尖微微收拢,免得碰到托盘边缘。
他把托盘放在殿中央的长案上,两位御史依次报明取物位置与经手人。
木底轻轻一声,取物记录随即放在托盘旁。
两位御史、两名禁军,分立两侧,神色肃穆。
其中一位御史把袖口往腕上收了收,另一位则盯着封条看,神情严整得仿佛只要它歪上一分,自己便要替它写一封奏疏。
赵馥灵走上前去。
她步子不快,裙裾掠过金砖,衣角上的珠饰只轻轻相碰。郑君珩仍站在原处,目光随她移动,没有出声。
她站在长案旁,看着那一点火漆,看了一息。
案面映出一片昏黄的光,火漆在光里凝着,周遭的声音都退远了。那一息里,赵馥灵只看见纸边微微翘起的纤维。
然后,她从袖子里,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盒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