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的清晨,阿芷没有起来。
天色还未全亮,观香阁里的灯火一盏盏熄了,廊下只剩昨夜灯盏里凝住的油光。东厢门前的青砖还带着夜里的凉,扫帚斜靠在墙边,没人来得及拿起。
这是观香阁的人,第一次,在天亮之后,没有听见东厢传出那一声熟悉的咳嗽。
往日那声咳嗽总在晨光进门前响起,轻轻一声,像有人敲了敲屋里的木案,提醒众人新的一日到了。后来才有脚步声,才有吩咐,才有汤水的热气沿着门缝往外散。
今日,东厢的门关着,里头安静得让人不敢先把脚步踩实。
起先,是宁师发现的。
她端着一碗温水,照往常一样,推开东厢的门,轻声唤:
“师父,该起了。”
她的手腕稳稳托着碗底,水面微微晃着,映出窗纸上淡淡的灰色。平日阿芷一听见她的声音,总会应一声,或是隔着帐子嫌她催得太早。宁师今日也等了一等,唇边甚至预备好了那句熟悉的“水都凉了”,却只等来满屋的静。
帐子里,没有动静。
她又唤了一声,走近,掀开帐帘。
帘角擦过床柱,发出细细一声响。宁师的手停在半空,指节一下子收紧,碗沿撞上她的拇指。
阿芷躺在床上,双眼闭着,脸色比往日更白,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微微发青,一只手露在被外,指尖冰凉。
宁师低头看着那只手,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挤了一下。她俯身去碰阿芷的肩,又像怕碰重了,手只落在被面上,轻轻按住一角。
那只碗,落在地上,摔成几片。
水沿着地板缝流开,几片碎瓷倒映着窗纸的灰白。宁师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,已伸手去握阿芷的手。
“师父……”
宁师的声音,劈了一个叉。
整座观香阁,一下子醒了。
廊上有人急急跑过,衣袖带倒了门边的竹簸箕,簸箕翻在地上,几颗晒干的香材滚出来,停在墙角。小厮慌忙弯腰去捡,手伸到一半,又听见屋里有人喊,便立刻缩回来,连簸箕也顾不上扶正。
赵馥灵是赤着脚跑过来的,只披了一件外袍,长发散在肩上,来不及梳。她冲进东厢,扑到床边,一把握住阿芷的手腕。
门边的仆役已用扫帚把碎瓷拢开,她踩过扫净的地方,脚底碰到一点未干的水,冰得一颤,却没有停。外袍腰带松垂在身侧,发丝扫过脸颊,她一手把它拨开,另一手已经搭上那截细瘦的腕子。
脉,还在。
细,慢,轻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。
她的指腹微微用力,像怕那一点跳动从皮肤底下滑走。床边的几个人都在看她,没有人敢问,也没有人敢替她作答。
“去请严太医!”她的声音,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快!”
翠微转身就跑,连鞋都没穿好。
她才跨出门槛,鞋跟便在门边绊了一下,差点整个人往前栽。她两手往前一撑,稳住身子,在廊下蹬好鞋,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门。
屋里的宁师仍握着阿芷的手,拇指一遍遍摩挲着老人冰凉的指节。赵馥灵没有催她,只把被角往上拉了一些,又将阿芷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上。她垂着眼,指尖压住那层薄薄的布,直到自己手背上的颤意停下来。
***
严太医是被一顶小轿,一路抬进观香阁的。
他的白胡子上沾着露水,药箱搁在膝上,进门的时候,脚步一个踉跄,被两个小厮扶住。他先稳住脚步,向床边走去。
小轿在外头停下时,轿帘掀起来,严太医先探出一只手,摸了摸自己的药箱,确认它还在膝边,才慢慢下轿。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扶着他,走得比抬轿时还小心,一边替他让开门前的对象。
赵馥灵往旁边让了半步。严太医坐稳后,抬手将衣袖理平,才把三根手指放上阿芷的腕间。那张老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疲倦,白胡子上的水珠一点点滑下来,浸进衣襟。
屋里,没有人说话。
连窗外的麻雀,都像是识相地安静了。
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床沿,停在严太医的手背上。温以宁站在一旁,双手交握,手指交扣得发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念儿两手抓着自己的衣襟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严太医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他的三指搭在腕上,既不挪开,也不加重。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点上,仿佛只要盯得够久,便能替那脉搏多留住一刻。
一盏茶的工夫。
又一盏茶的工夫。
门边的小丫鬟端着水,胳膊酸得发颤,却一动不敢动。水面映着她紧张的眉眼,她低头盯着那一圈细小的波纹,像在替屋里的人数时辰。
他缓缓睁开眼,抽回手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赵馥灵问。
她问得很快,声音却放得极低,像怕惊动床上的人。手掌仍覆在阿芷的手背旁,掌心一片湿冷。
严太医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了看床上的人,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几个人:赵馥灵,温以宁,念儿,柳氏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站在门口,双手交握,脸色苍白。
柳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