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一阵接一阵,很快又都放轻了。有人停在门边,有人站在廊下,没有人催促赵馥灵,也没有人问那句谁都已经明白的话。
承砚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手里的竹箫,握得指节发白。
赵馥兰站在他身后,抱着算盘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紧紧抿着。
她看了床上的人一眼,又看了赵馥灵一眼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,抱着算盘的手,慢慢松了。
算盘,啪地一声,落在地上。木框一角裂开,几根细杆从榫眼里脱出来。
珠子散了一地。
木珠子滚过青砖,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,有几颗撞上床脚,停在暗处。平日那些清脆利落的声音,此刻落在屋里,竟显得太响。
她抱了这些年的算盘,很少离手。
她蹲下去,一颗一颗,捡起来。
她捡得很慢,很慢,手指在发抖。
有一颗珠子停在温以宁方才泼出的水边,水光映在珠面上。赵馥兰伸手去拿,指尖沾了水,珠子从她手里滑开,又滚出去半寸。
她停了一下,重新把它拾起来,握在掌心里。
捡到第七颗的时候,她终于低低开口,声音,小得像要碎:
“馥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宁愿,是我算错。”
赵馥灵看着她。
这个一向面无表情的人,这一回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却没有一滴眼泪。
“是我,”赵馥灵说,“选的日子。”
“是我,”赵馥兰说,“没有争到底。”
两个人,隔着散落一地的算盘珠,互相看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***
窗外,天完全亮了。
一缕阳光,从窗櫺斜斜照进来,落在床上,落在那只瓶上,落在老人那只瘦瘦的手上。
赵馥灵站起来。
她擦干眼泪,长长吸了一口气。
鼻尖先微微发酸,肩膀却松下来一线。那一缕尚未散尽的气息,像雨后被日头晒暖的泥土,藏着一点潮意,也藏着走过远路的人才带得回来的咸味。
空气里,是新漆、灰墙的潮气、泥土、桂树嫩芽,还有,那一点,淡淡的、属于老人的、海风与树脂的气息。
那气息,还没有散。
她闭上眼睛,把它,一层一层,记进心里。
赵馥灵的手指在身侧收紧,又慢慢放开。屋里每个人都在等她,窗外的光却仍旧往前走,越过门槛,落到青砖上。
然后,她转过身,面对着屋里所有的人。
“三月初三,”她说,声音很哑,却很稳,“照常开院。”
屋里,一片安静。
承砚抬起头。
“她说,”赵馥灵看着那个,睡着了一样的老人,“要看这一天。”
“她没有看到。”
“可是,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“我们替她看。”
窗外,檐下的麻雀,又叫了一声。
阳光,落在那朵小小的兰花上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