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先核的是第一碟,再转向一旁的安息香对照。
她俯身时,先将下巴收住,避免呼出的气直落在灰上。鼻翼轻轻一动,她便停了一停,让已知对照的气息随空气淡淡送来,不往前追。
第一碟是从炉面取得的白细灰。它在上头,只能说明采样的位置,不能保证里头单有一味。
喉咙微微一松,胸口也跟着沉下去一点。那股气息像手掌覆上肩头时留下的暖意,贴近了,才觉得它稳稳托住人。
安息香。
暖的,沉的,带一点树脂的甜,像一个人把手掌覆在你肩膀上,不重,却有分量。
念儿侧过脸看她,手里的笔没动,怕笔尖落下的声音惊扰了辨认。
对照的这股暖,与昨夜闻到的主气息相近。
她在心里记了一笔:疑有安息香,不能只凭余味判品相。
小馥没有插话。赵馥灵在心里默念那句判断时,注意力仍落在碟沿,再由她把对照炉熄妥,等云母片冷下来,才用夹子移开。
第二碟,中层。
她换了一边鼻孔,离碟面稍远些,呼吸也跟着放慢。她将袖口往上推了半寸,免得布料扫到瓷碟。
另一只未加热的龙脑对照,气息淡淡送过来,鼻腔里像有一口清水掠过,喉间收紧了一瞬,随即又散开。那一缕凉意像刚揭开冰窖门时迎面而来的冷,不带刺,却让人立刻醒神。
龙脑。
凉,薄,一缕一缕,像刚开瓶的冰。
这也与昨夜记下的凉意相近。
她又记了一笔:疑有龙脑,单凭气息不定真伪,更不估用量。
念儿见她放下竹签,也跟着在纸上补了一笔。她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落在格线中央,最后一个“小”字稍稍歪了一点,她便抿住嘴,像是想把它扶正。
第三碟。
赵馥灵揭开第三碟,核对纸包上的位置,再把盖子合回去。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随即把竹签放回案面,没有多记什么。
念儿在对面屏住呼吸,等她抬眼,才把那一碟的次序记下。她写到一半,发现墨快干了,便朝墨盏伸手,却先望了望案上的灰,最后把手收回去,改用笔尖在纸上轻轻拖出最后一画。
第四碟。
第四碟的记录多了一处模糊的字,她核得更慢。对照炉已熄,念儿把手掌放在案沿下方,仍照规矩不往碟子上方扇风。
她把第四碟移开时,手指在案上轻点一下,提醒自己这一碟已经看过。念儿也跟着点了一下头,两人像在各自心里给证人落了记号。
到第五碟,她的手停了。
念儿立刻把笔放下,视线落在她指尖上,没有催问。
最底下那一层灰,黑,粘,贴着铜炉壁刮出来的,黏着半粒没烧透的香泥。
碟子底下的三瓣花被遮去大半,只剩一道窑印从灰边露出来。那半粒香泥黏在黑灰之中,边缘结着一层不规则的硬壳,像被火逼到尽头,却仍留了一点没说完的话。
她把那碟盖好,指尖在记录的“黑、黏、带未燃香泥”旁停下。
昨夜那点甜意又浮上记忆,像雨后泥土里藏着的暖气,隔着一层湿冷,仍有什么悄悄浮上来。
甜。
腻。
不是糖,不是蜜,不是果子熟透的那种甜。
念儿将手指收回袖中,免得自己不小心碰到案面。她的视线在那一撮灰上停着,鼻尖略微皱起,随即又放平,像是在等它自己走到她面前。
它不急着扑过来,它守在原地,等你的鼻子自己靠近,等你吸一口气,吸到一半,才发现它已经在你肩上了。
“像……”
念儿的声音,从对面传过来,轻轻的。
她抬眼。
念儿已经核完第九碟的号次,手仍放在膝上,眼睛半闭着,回想昨夜站在豆腐坊门外时,风里带来的那一缕气息。
她没有再靠近碟子,只努力把那句话在心里排好。她的笔还搁在纸上,忘了握,墨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“像夜里才开的花。”
赵馥灵看着她。
“怎么说?”
“白天它不开,”念儿说,“白天它把味道收得紧紧的,只有天黑,风静下来,它才一口气,全吐出来。吐得很慢,很甜,吐完,天也亮了,它又收回去了。”
她说到最后一句时,眉尖轻轻垂下,仿佛眼前真的有一朵花正合拢。赵馥灵没有催她,只把那碟灰的标签摆正,放回其余冷样旁。
她睁开眼,有点不好意思:
“我形容得不好。”
“很好。”
念儿的嘴角,微微翘起来。
她低下头,把笔重新拿起来,却在纸上停了一停,像是怕写下这句话后,它就会变成别人的东西。
赵馥灵低下头,看着手边那碟最底下的灰。
她心里有一个影子,像很多年前将军府法坛前那一口,可是这一层烧糊了,又被安息香和龙脑压着,她不敢认。
那念头只在心底掠过,像从门缝吹进来的一线风,没有形状,也没有可供捉住的边角。她把手掌贴在案面上,指尖沾到一点木头的凉,才把心思收回眼前。
她在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