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把对照的暖、凉,与昨夜残留记忆中的闷甜逐一说清。小馥在她脑子里,这时才开口。
“数据库里有三笔近似。”
“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我不报。”
她抬起一边眉毛。
念儿正在纸上补笔,听见她没有开口,便只抬头看了一眼。她像是看惯了赵馥灵偶尔停下来思索的样子,又低头把字写完。
“不报?”
“报错一笔,您会信。”小馥说,“您信了,下一步就会往那个方向走。这一格被烧糊了,我只有影子,没有人。”
赵馥灵把目光从灰上移开,指节在案边轻敲一下,像是提醒自己别急着伸手去抓那点影子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自我审查了?”
“从发现您一句‘我知道’,能比我一整页数据跑得更快开始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,忍住了。
那口气卡在胸口,轻轻一弹,连肩头也跟着抖了一下。念儿抬起眼,以为她要吩咐什么,立刻把笔放平,等着听。
赵馥灵清了清喉咙,端起尚余一点凉茶的盏,抿了一口,放回与样碟分开的窗边小几。
宁师的脑袋,这时从门缝探了进来,头上还包着那块旧布巾,手里拎着一根吹管。
她只探进来半张脸,眉毛先进门,眼睛才跟着露出来。吹管垂在手边,管口还沾着一点窑灰,像她方才走得急,连手上的活都没顾得上放下。
“谁在动我的碟子?”
“我。”
宁师瞇着眼,把那九碟灰看了一遍,又看了看她眼下的青,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一半。
她的目光在碟子上逐一扫过,数到一半似乎忘了数,便又从头来一次。数完,她才把吹管在手里转了个方向,管口对着地面,显然不打算真拿来敲人。
“灰可以,”她说,“别磕。一只碟子我烧了三窑才成,磕了我拿吹管敲你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宁师用吹管指了指案面,像是提醒她连袖口也离碟子远些。念儿立刻把自己的辫子往肩后收拢,还顺手摸了摸发尾,确定它没有搭到桌上。
“还有,”宁师停在门边,眉头皱起来,“这屋子今天,怎么有一股很贵的味道?”
“哪里贵?”
她问得很平静,眼睛仍落在那碟灰上。宁师没有往前走,只把鼻子朝门内探了探,像是在跟那股味道隔门谈价。
“闻着就想付钱的那种。”宁师说完,缩回脑袋,门缝阖上,隔着门板补了一句,“但是不能买!”
门外传来一声布巾摩擦的窸窣声,接着便是宁师的脚步远去。她走得极快,吹管在手里敲到门框一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,像替自己那句“不能买”落了个印。
念儿小声说:“宁姑姑的鼻子,还是比我准。”
她把手里的笔立起来,认真看了看笔尖,仿佛想从那点墨色里比较出谁的鼻子更有道理。赵馥灵瞧她一本正经的模样,将笑意压回去,伸手把案上那只空碟挪开。
***
顾泽是端着第八册进来的。
他的袖口收得整整齐齐,书册两手捧着,边角用布带系好。人还没走到案前,先把脚步放轻,低头看了看门槛,确定没有踩到那颗松动的小石子,才跨进屋里。
他已穿上昨日留在椅背的天青新衫。昨夜淋湿的旧外袍洗过了,正晾在后院竹竿上,滴着水,像一面投降的旗。
新衫的衣角干干爽爽,顾泽进门时,还抬手把袖口往上理了一理,免得衣料碰到案边。念儿瞥见他捧着册子,便立刻收好自己写着记录的纸,给他让出一小块空位。
“老师,念儿。”
他的语气十分郑重,郑重得像要颁布一道圣旨。
他先把第八册放在自己面前,手掌按住封面,指尖依次抹过书角,像是在确认这册子一路上没被风翻走一页。
“首席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念儿,把刚才那句,再说一遍。”
念儿一愣:“哪一句?”
“夜里才开的花。”顾泽用清水润笔,在砚边理好笔锋,“首席要记录。”
他翻开册子,找到空白的一页,先在页角写下日期,又抬头看念儿。那神情慎重得让人以为,他接下来要记的不是一句话,而是一条往后不能更改的院规。
念儿犹豫了一下,慢慢重复:
“像夜里才开的花,白天收起来,天黑才全吐出来。”
她每说一句,顾泽的笔便往下走一行。写到“吐”字时,他笔尖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的字,再把那一笔添得更完整。
顾泽埋头飞快地写。
写完,又抬头,停了半息,眉头皱起来。
他拿笔在纸边敲了敲,像是在思索一句话该如何妥善安放。念儿身子微微前倾,似乎想看,又不好直接凑过去,便只用眼角偷偷瞄了两回。
“这句好是好,”他自言自语,“可是首席要怎么署名呢?”
念儿歪着头:“署我的。”
“可是第八册是首席的记录本。”
念儿看了一眼书册,想了片刻,觉得他这话大概很难反驳,于是提出另一个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