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咽下去,端起茶,抿了一口,放下。
茶盏底碰上案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馥兰肩头微微一绷,赵馥灵手指也跟着缩了一下。她想替馥兰说句什么,却又觉得这时候出声,恐怕只会让案上的糕多一个要受审的人。
她看着馥兰。
“太甜。”
两个字。
像两颗小石子,落在水面上。
馥兰的脸,在一息之间,从耳朵红到脖子,再从脖子红到锁骨。
她连垂下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,像是先想好要把那句评语收在哪里,再把脸上的神色一并收好。
“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女儿下回,叫他们少放糖。”
“不用。”
柳氏又拿起第二块。
馥兰抬起眼,停了一瞬。那张绷得笔直的脸上,终于有一点松动,帕子也不再被她捏得那样紧。
“甜归甜,”她说,“我吃完了。”
馥兰愣住了。
柳氏已经在吃第三块。
顾泽从门框后悄悄抬起三根手指,像在无声地替碟子点数。苏木看见了,眼睛往他那边一斜,两人谁也没敢出声,倒把一场无声的计数演得比敲算珠还认真。
小馥在赵馥灵脑子里,轻轻地说:
“建议记录:柳夫人说太甜,但是我听见碟子响了三回。”
赵馥灵端起茶盏,借着杯沿遮住嘴角,在心里回道:
“别说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这是客观报导。”
***
茶过一巡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那脚步先在廊下落了两下,又停住,过了片刻才往前挪。屋里的人都听见了,却谁也没有先转头。案上茶水的热气已淡,杯沿映着窗格,光影安安静静地拢在桌面。
很轻,很犹豫,停在门槛前,不敢进。
叶先生从侧廊走过来,穿着半旧的灰长衫,头发花白,一向寡言,这回也只说了两句:
他站到门旁,衣袖上沾着一点细灰,手背在身后,目光往门外停了停。
“来了。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。”
赵馥灵放下茶杯。
茶盏在案上放稳,她的指尖还停在杯沿。方才屋里那点安稳的声响,忽然都远了些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
木门转动时发出一声轻响,门槛上的光被影子截去一块。站在门外的人往前一步,先看了眼屋里,才把怀中的东西捧得更高。
进来的,是一个少女。
十七八岁,身形细瘦,穿一身素白的孝服,头上插着一支白绒花,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,眼底有深深的青影。
她的衣袖长了一截,袖口被攥得起了皱;走动时,白绒花微微颤了一下,又很快停住。屋里的人都让开些地方,没有人催她快些。
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碟,碟上盖着一块白帕子,捧得很稳,像怕碟子里的东西会飞走。
赵馥灵的视线落在那双手上。少女指尖扶着碟沿,指节泛白,托着碟子的掌根微微发颤,帕子却被压得平平整整,连一角都没有垂下来。
叶先生先接过小碟,放到另备的空案上,她才在门口行了一个大礼。
额头点地。
跪下时,衣料轻轻擦过地面。她伏得很低,肩背细瘦,身上的孝服几乎与地板一样白。
“小女子,阿绫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是城西绸缎庄,那位寡妇的……女儿。”
屋里一片安静。
柳氏的手,缓缓放下了茶盏。
茶盏落回原处,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。她垂着眼,手指在杯沿旁停了片刻,才收回去。
赵馥灵站起身,走到阿绫面前,弯腰扶她。
她伸手时放慢了动作,让阿绫看清自己的手就在面前。阿绫的袖子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,手指紧扣衣角,没有因她靠近而松开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阿绫没有起。
她仍跪着,手指朝那只小碟伸了一下,又收回膝上。
赵馥灵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见瓷碟的边缘映着窗外的光,薄薄一圈,光落在白帕上,没有落进她们中间。
“王妃,”她哽咽,“我娘烧的香……剩了半截。”
***
屋里的人都没有动。
长案旁那盏茶已经不再冒热气,白瓷碟放在另备的空案上,边缘的光细得几乎看不清。顾泽把原先探出的半张脸收了回去,手指仍搭在门框上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碟子仍在另备的空案上。
赵馥灵请人将茶点移远,再把碟子连底托移到空案中央。白帕子平平铺着,四角贴住瓷面,像有人特意把它折好了,才交到阿绫手里。
赵馥灵揭开白帕。
帕子被掀开时,布边擦过瓷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挲。她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立刻落下去。
一截香,躺在白瓷碟里。
只剩半截,深褐色,断口被烧成焦黑,未烧的一端留着一点蜡纸,蜡纸上,印着那个仿出来的符号。
那道符号的位置很醒目,纸边卷起一角,黑色的灰屑黏在断口旁。她看了片刻,视线没有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