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腰,先看看左边,再用干净木匙从右边盆沿舀起一角,细细看它凝起的样子,没有拿手指往热浆里按。
匙边有一点清水慢慢析出。邱婆婆将木匙搁在干净托盘上,拿布擦了盆外的一滴水。
小栗眼睛盯着邱婆婆的木匙,手里的木瓢也不自觉往下垂了一点。皇孙则往前挪了半步,像那一角豆花里藏着最后的判词。
“小栗的,”邱婆婆说,“这一份先收进布模,压好再切,拿去煎。”
小栗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往上翘。
“殿下的,”邱婆婆说,“可以拿去做豆花。”
两个孩子同时愣住。
“那谁赢?”
“都赢。”邱婆婆说,“这回都做出了能用的东西。不过不是只差一点卤就决定老嫩,浆浓、冷热、怎么推、怎么压,都得记。看你要拿去做什么。”
小栗想了想,好像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,又好像找不到哪里不对,张着嘴站在原地。
他把木瓢在掌心翻了个面,低头看着瓢底,仿佛那上面会忽然浮出一条规矩,明白写着“一锅只许一个人赢”。皇孙倒是听得很仔细,目光落在那锅尚未完全凝定的豆花上。
皇孙把木瓢放下,很郑重地对邱婆婆行了一个礼。
“婆婆,”他说,“我可以再点一锅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”孩子说,“差多少卤,会从豆花变成豆腐。”
邱婆婆看着他,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小栗立刻举起自己的木瓢:“那我也要再点一锅。我想试试看放得刚刚好。”
“刚刚好是哪里?”皇孙问。
小栗想了想,指向两口锅的中间:“大概就在这里。”
“锅中间没有卤。”皇孙说。
小栗低头看看锅,又看看他,最后把木瓢端正了些:“那我先找一找。”
***
她站在豆腐坊的门口,看著白烟里那两个小小的背影。
光从门边斜斜落进来,停在灶台的一角。木瓢搁在锅边,瓢沿挂着一滴水,迟迟没有落下;两个孩子站在离灶的桌边,一个伸长脖子看锅,一个把袖口往上卷,神情都专心得很。
差多少卤,会从豆花变成豆腐。
差多少橘皮,会从真押变成假押。
邱婆婆点了一辈子的卤,手感背后有料、有热候,也有一次次留下的分寸。眼前一点差别,未必只因手抖。
念儿连照院册配的参照,都觉得橘皮稍薄;那或许是材料批量,或许是记法。长安那支的比例还没核实,不能立刻说是同一个错。
可若有人照抄的那一份,原本就偏了一点呢?这个念头冒出来,她没有把它当答案,只想起顾泽册上省得过头的料名。得回头核原方、抄件、留样,各是从哪一份来。
灶上的水汽散开一缕,又被新的白烟接上。邱婆婆正把两只碗往旁边挪,碗底在木桌上擦出短短一声。小栗探头去看皇孙那口锅,皇孙用手肘挡住他,两个人的争执全藏在那些细小的动作里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说。
“嗯。”
“您刚才说到橘皮与抄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本宝也在想。”小馥说,“不过本宝比较想知道,豆花跟豆腐,哪一个比较好吃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她在心里记下了一句话,记在尚未对上的“土?”旁边:
“那一点差,会不会已在抄件里?先对原方,不先定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