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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9、搭船(第1/4页)

十一月十五,抵达广州已近半月。先前说好的两晚早已另续了住费,这些日子,她们分头问船、问桶,温书吏仍在岸上接公文。

陈老的船停在码头最南边,紧挨着一座破了半边的旧船坞,离季常行的仓楼隔着整整一条街,和蔡婆的屋子隔着半座蕃坊。

码头边的风比城里更直,吹得衣袖贴在手臂上。她把披风往肩头拢了拢,目光沿着一艘艘停泊的船掠过,最后落在最南边那片暗色的船影上。

她喉头微微一紧,舌根泛起咸意。那股气息像晾在墙根、被潮气浸过的麻绳,粗糙里带着海水留下的苦味。是海潮的腥气。

船比她记忆里还旧。

船身是深褐色的,木板缝里嵌着一层又一层的灰泥,有的新,有的旧,像一件被补了又补的老棉袄。桅杆上的帆收着,帆布洗得发白,补丁一个压着一个,角上用麻绳绑着几个小小的铅坠。船头漆着两个字,漆掉得差不多了,只剩一点点红色的残痕,认不出来。

她在船头前停了一会儿,试着从那点红痕里辨认原来的字,最后只看出一团颇有主见的漆。那漆显然不打算配合,沉默地留在木板上,任由海风刮它。

甲板上,一个矮瘦的老头,正蹲在舱口,用一把铁刷子刷一只水桶。

刷子刮过木桶,发出一阵干涩的哧啦声。老头身旁放着半盆水,水面随着刷动微微晃着,盆沿挂了几滴水珠,落到甲板上,很快就被风带走。

他黑,瘦,满脸皱纹,像一块在海风里晒了几十年的干鱼,头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蓝布。一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,嘴里先开了口:

“来了。”

他手里的铁刷子又刮了两下,像是先把这句招呼也一并刷干净。

“陈老。”

“还是那么瘦,”陈老把刷子往桶里一搁,抬起头,眯着眼睛,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,“这回又带了一船人。”

她身后几人依次停下,脚步声落在木板上,有轻有重。念儿把衣襟拢好,顾泽则探头往船上看,模样活像先来替船做一番品评,再决定要不要把自己交给它。

“出海的只有六个。”

她、顾泽、苏木、念儿、馥兰与翠微。温书吏留在广州接文查帐,莫驿卒与车夫也不登海船。

“六个,加我们这边的,”陈老掰着手指头数,“一共二十七。”

陈老的指头细瘦,指节凸出来,数到最后一个时还停了一下,像是怕把哪个人数漏,回头要多分一碗饭。

“够不够?”

陈老没有回答。他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,走到船舷边,朝海里吐了一口痰。

那口痰落进海里,转眼便被浪花吞没。顾泽低头看了一眼,似乎想问海能不能把它退回来,最后只把嘴抿紧了。

“船够。”他说,“水不够。”

***

馥兰是第一个爬上船的。

她才踩上甲板,怀里的算盘珠就轻轻碰了一声。那声音听得顾泽一缩肩,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提醒,等会儿可能会算到他头上。

她手里抱着算盘,一上船,就像换了个人,两眼发亮,像一只终于找到洞的老鼠。她从船头走到船尾,从舱口走到水柜,每一处都停下,敲一敲,量一量,手指在算盘上噼啪响个不停。

她敲木板时,耳朵贴近了一些,仔细听着回声。走到水柜旁,她又弯腰看了看桶壁与木板接合的地方,像在查一本只有她看得懂的帐。顾泽跟着她走了半段,试图帮忙,最后只负责替她抱算盘。

“你站那里别动。”馥兰说。

顾泽立刻站定,两手抱着算盘,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。

“首席知道,首席是在替你守住算盘。”

“算盘不会跑。”

“那就更好,”顾泽一本正经,“首席守着,大家都安心。”

过了一盏茶,她从顾泽手里取回算盘,走回陈老面前。

“陈老,”她说,“水柜我看过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一共四十五只五斗桶,另有两口大缸,各八斗。”

馥兰把算盘往臂弯一夹,指尖还停在算珠上,像只要有人问,她便能立刻把每一只桶的去处也算出来。

“嗯。”

“二十七人,一人一日三升,”馥兰的手指在算盘上一拨,“四十日,三千二百四十升,折合三百二十四斗。”

顾泽在旁边跟着点头,点到“三千二百四十升”时,脸上浮出一丝敬畏。他低头看看自己,似乎第一次发现一个人不但要占地方,还要占这么多水。

“嗯。”

“现有水柜,加起来,”馥兰停了一下,“可装两百四十一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差,”馥兰抬头,看着她,“八十三斗。”

馥兰说到最后两字时,算珠也停了,停得又快又整齐。她望向她,等她把这个数字接过去,仿佛那不是差额,而是一块突然放到人手里的石头。

“换成桶呢?”她问。

“五斗一桶,”馥兰很快地算,“差十七只,凑整,二十只。”

陈老蹲下去,重新抓起铁刷子,哧啦哧啦刷起来。

“我这个船,”他一边刷,一边说,“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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