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安药行在城西,一条窄巷子的尽头,门面不大,招牌黑底红字,被雨水和太阳轮流照顾了几十年,红字已经褪成了淡粉。
巷子两侧的屋檐挨得近,午后的光只落下窄窄一条,照在墙根积着的水痕上。墙角有一只竹篓,里头堆着几片扫不干净的枯叶,风路过时,把它们推得沙沙响,像有人在偷偷翻一册不肯借人的书。
十一月二十一,午后。
她站在门口,还没有进去,先辨出几股熟悉的药材气,另有许多还混在一起。
鼻翼微微一缩,舌根泛起一点干涩,像冬日里掀开旧棉被时,被里头闷住的那口气拦了一下。
当归的辛甜。黄耆的豆腥。甘草的润。陈皮的苦。薄荷的凉。一点点麝香,一点点樟脑,一点点没有名字的、很多年的树皮。它们从门缝里挤出来,在巷子里层层叠叠地飘,像一场所有人都在轻声说话的聚会。
门板下沿磨得发亮,铰链上挂着一道细细的蛛丝。她的手抬起来,离门环还差一寸时停了停,指尖沾到门上落下的灰。
她在心里逐样说出已认得与未认得的气息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一口气报来这么多,先别替没分清的那些取名字。”
“别怕。”
“本宝不怕。”小馥停了一下,“本宝只是,想请主人,慢一点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
***
门板一开,檐下的光便跟着落进去,照亮门内一条窄窄的木地板。众人的脚步声先后踏过门槛,最后进来的是念儿;她提着裙角跨门槛,跨得十分谨慎,生怕鞋尖碰到门边那只挂着的药秤。
***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圆滚滚的男人。
四十来岁,胖,脸红,额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,穿一件紧绷绷的灰布长衫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捏着一支毛笔,正在一本帐册上圈圈点点。他身后是整面墙的药柜,一格一格,上百个小抽屉,每一格贴着一张纸条,字迹不一,有的清晰,有的像蚂蚁爬。
他的毛笔尖悬在纸上,墨珠将坠未坠。柜台一角压着几张药方,边上放了小秤和一截细麻绳,显然连写字时也不妨碍他随手称药、打包。这份熟练叫人佩服,也叫人担心帐册上是否偶尔会多出一小团墨。
“客官,”他头也不抬,“要抓药还是要买料?”
“查帐。”
“查什么帐?”
“春天的。”
胖男人这才抬起头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腰间的玉珠,又滑到她身后的温书吏、馥兰、顾泽、念儿,最后落在温书吏手里那只公文匣上。
他手里的笔,停在半空。
柜台旁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看方抓药,莫问闲事”。伍德方才还低着头,如今抬眼一看,才发现门内忽然站了好些人,木牌上的字倒像先问了他一句闲事。
“押册处?”
“是。”温书吏端端正正地行礼,“奉副使之命,持公文,查药行春季售出之桔梗。”
胖男人的脸,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回红,额头上的汗一下子渗了出来。
“这个,”他放下笔,在袍子上擦了擦手,“小店,卖的都是正经货。我姓伍,伍德,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八年,从来没有卖过假药,没有过期,也没有,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掺过糠。”
温书吏把公文匣往身前移了一点,手指仍规矩地扣着匣沿。顾泽站在一旁,朝药柜望去,似乎正在分辨那些纸条上的字;念儿把双手收在袖中,乖乖跟着众人听。
温书吏把公文出示,核过姓名与查阅范围。
“伍老板误会了。”她说,“这回先核一笔买药的记录。”
“只查这笔?”
“只问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今年春天,有没有人,一次买了很多桔梗根。”
伍德愣了一下。
他愣的时间不长,一息。然后,他整个人松了下来,像一颗被戳破的气囊,肩膀垮下去,抬袖擦掉了额头上的汗。
“桔梗,”他慢慢说,“有。”
“主人,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本宝刚才已经准备好枚举药行常见的帐务疑点。现在看来,伍老板比较担心糠。”
她把眼睛落在柜台边的帐册上,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。
“有些人的清白,”小馥补充,“很容易被一把糠吓出来。”
她心里回了一句:“你少替他安排罪名。”
“本宝没有安排。”小馥一本正经地说,“本宝只是把糠列为目前最受关注的对象。”
***
伍德从柜台底下,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。
簿子是蓝皮的,边角磨得毛了,翻开的时候,发出老鼠啃东西的声音。他一页一页翻,手指在字行上点,嘴里念念有词。
簿子落在柜台上时,木板闷闷地响了一声。伍德用袖口擦了擦封皮,灰尘浮起一点,温书吏下意识把手中的公文匣往身侧挪了挪,像是怕灰也要奉公文查帐。
“三月,三月,”他说,“桔梗,桔梗,哦,这里。”
他把簿子转过来,推到她面前。
“承平二十五年三月初七。桔梗根,十斤,现银。买主,季常行伙计,姓名未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