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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0、福生的信(第1/4页)

八月二十一,清晨,蔡婆家。

夜里退下去的潮气还伏在墙根,窗纸外透进来的天光薄薄一层,照得屋里的竹榻、渔网和桌脚都带着青灰色。堂屋角落堆着几双不属于同一个人的鞋,鞋尖一律朝外,仿佛人人都已在梦里排好队,只等天亮散场。

她是被姜味叫醒的。

鼻尖先动了一下,喉咙里的干意也跟着松了些,像冬日里捧住一盏刚盛好的温水;那股暖而微辛的气息从灶间一路爬进来,最后才落在鼻端,是姜汤的味道。

蔡婆的屋子小,一间堂屋、一间灶间、一间堆满渔网的后屋,昨晚一屋子人挤在一起,打地铺的打地铺,靠墙的靠墙。顾泽睡在渔网堆上,睡着了还抱着第九册;翠微靠在门边,一夜没有躺平;念儿和她挤一张竹榻,两个人背对背,到了半夜,念儿翻过身来,把额头抵在她的后背上,就再也没有翻回去。

她醒来时先试着挪了挪肩膀,念儿的额头便顺着衣料轻轻蹭了一下。竹榻窄得很有主见,两个人若要翻身,总得先和榻商量。

灶间在熬第二锅姜汤。

天还没亮透,蔡婆的嗓门已经醒了:“阿海,柴!”

灶膛里传出一声木柴断裂的脆响,接着是锅盖轻轻一颤。门口有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,听起来像是答应了,又像是还留了一半魂魄在被窝里。

她坐起来,闻了一下自己。

海风,盐,船舱里积久了的旧木头气。

她垂眼看了看袖口,又把散在肩上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,指尖停在一缕打结的发尾上。

还有姜。

她在心里向小馥抱怨,这缕头发已快梳不开了。
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的头发,正式申请洗一次。”

她差点笑出声,忙把那口气咽回去,免得惊醒念儿。

“准了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等一下。”

“本宝已替头发记下此事。”小馥说,“它目前尚未递交第二份申请。”

她伸手替念儿把滑到榻沿的薄被拉回来。念儿睡得眉心微皱,手里还攥着一角被子,像是连睡着都怕有人把位置抢走。

***

堂屋里的早饭还没摆齐,桌面倒先被帐册占得满满当当。六册帐一字排开,边角都磨出了毛,旁边一只油灯芯烧得短短的,灯盏底下留着一圈暗黑的油痕。

馥兰坐在堂屋的小桌边,桌上摊着那六册帐。

她的眼睛红红的,眼下两片青。

“你一夜没睡?”

“睡了。”馥兰头也不抬,“睡了一个时辰。”

她把手边的茶盏往馥兰那头推了推。茶已经凉了,盏沿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唇印。

“看完了?”

“看完了。”

“好看吗?”

馥兰翻过一页,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,停了很长一口气,然后,非常平静地说:

“第三册,四月那一页,灯油那一笔,进位错了一个。”

她看着馥兰。

桌上那支算筹被馥兰的手肘碰了一下,滚了半寸,抵住帐册的封皮,停得端端正正。

馥兰的嘴角,往上动了一下,又被她自己压下去了。

“他核了两遍,”馥兰说,“还是错了一个。”

那语气,像一个人在海边捡到一枚很好看的贝壳,嘴上说着“普通”,手却已经放进了袖子里。

她看了一眼馥兰按在页角上的指尖。指甲边缘沾了些墨,帐册里每个字又都工整得不肯给人抓把柄。

她把馥兰压不住嘴角的模样,在心里说给小馥听。

小馥轻声说:“本宝建议,不要提醒她,她在笑。”

“我没有要提醒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她端起茶盏,装作自己正忙着喝茶。茶是冷的,她只好把这一口也喝得很有耐心。

***

门外有脚步声靠近,鞋底在石阶上蹭了两下,又停住。屋里的人抬起头时,蔡婆正在灶间分碗,念儿也刚从竹榻边站起来,抬手把睡乱的发丝理到耳后。

温书吏是在早饭的时候来的。

他站在门口,手里又捧着一个包,这一次小很多,油纸包着,四四方方,只有一本书那么大。他昨天说话还带着喘,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站得笔直,一看就是起了个大早,把自己收拾成了公文的样子。

“王妃。”他行礼,“下官昨日,漏了一件。”

他行礼时袖口垂得整齐,连衣褶都像被人挨个点过名。

“什么?”

“京兆府转来的。”温书吏说,“经押册处,再经下官。”

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双手推过来,又补了一句:

“不是给王妃的。”

“给谁的?”

温书吏转过头,看着渔网堆。

顾泽正从渔网里把自己拔出来,一只脚还卡在网眼里,怀里抱着第九册,头上顶着一片干海带。

干海带垂在他额前,随着他挣扎晃了两下。顾泽大约还没弄清楚它是哪里来的,只先把书抱得更紧,像是渔网可以困住人,却不能碰他的册子。

“给首席的。”温书吏说。

顾泽僵住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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