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在渔网里,连那条卡住的腿也不动了。屋里一时无人相助,众人的目光倒很整齐,齐齐落在他头顶。
“给……首席?”
“封皮上写的是,”温书吏低头看了一眼,一字不改地念,“‘首席亲启’。”
蔡婆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,打量了一眼顾泽头上的海带。
“首席。”她说,“先把自己启出来再拆信。”
顾泽这才低头去看自己的脚。他把头偏了一下,那片海带跟着晃,仍挂在发间。他先解开脚边的网,才走向桌旁。
***
油纸边上系着一条细麻绳,结打得紧,像是送信的人生怕信半途长脚逃走。桌边有人把碗挪开,另有人往旁边退了半步,给顾泽留出地方。
顾泽把海带从头上拿下来,放在桌角,擦了擦手,又擦了一遍,才伸手去解油纸。
“首席,你手上还有渔网印。”念儿小声说。
顾泽低头看了看掌心,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。翠微默不作声地递来一块布,他接过去,又认真地擦了一遍。
油纸里面,是一个信封。信封很厚,糊得很仔细,四个角都压平了。封口那里,有京兆府的一个小小的红印,旁边另起一行,是程大人的字:
“此信府中阅过。无碍。转。”
再旁边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笔画又瘦又直:
“押册处收讫,转广州。韦。”
两个衙门,三道手,连同候人与等海路的日子,一封信,辗转了半年。
顾泽拆开信封。
他把信封的封口慢慢揭开,没有撕破一角。那手法和他平日翻书时一样,先找纸缝,再顺着纹理往下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很大的一张纸,折了四折。他把它摊开,铺在桌上,用那本第九册压住一角,用擦干的空碗压住另一角。
蔡婆看见碗底一点水痕,又拿干布拭了一遍,才让它碰上纸角。
满满一张纸。
全是同一个字。
橘。
一行十个,一共十行。
一百个“橘”。
***
桌边一下多了好些人。刚才还在忙着盛饭的阿海端着木勺停在灶间门口,瞧见众人都不动,便也把勺子放低了些。顾泽的指节按住纸边,纸张薄而粗,受了潮的地方微微拱起。
堂屋里的人都围了过来。
“别挤,别挤。”蔡婆说,“纸又不会跑,倒是你们的脚会踩到它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点,给念儿留出位置。翠微仍靠着门,手垂在身侧,站姿笔直,连衣袖都落得平整。
第一行的第一个字,歪得厉害。
木字旁往左倒,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;右边那一大块挤成一团,笔画打架;横画起笔有一个小小的钩,收笔往右下顿一下。
她认得这个写法。
她的视线沿着那一道钩停住,指尖在身侧轻轻蜷起,又慢慢松开。
那是顾泽的字。
是福生照着顾泽写坏的纸,一笔一笔学出来的字。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写成桔。
她顺着往下看。
第二行,钩还在,木字旁还歪。
第三行,第四行,第五行。
顾泽站在桌边,头发还沾着一小缕网丝。他没有抬手去碰字,只看了一眼压在空白纸角上的第九册,确认书边没遮住那几行笔画。
到了第四行中间,那个小小的钩,不见了。
到了第六行,木字旁慢慢直了起来。
到了第八行,右边那一大块,终于不挤了,每一笔都有自己的位置,像一屋子吵架的人,被人一个一个请回了自己的椅子上。
最后一行。
最后一个。
端端正正。
不歪,不抖,没有小钩,也没有往右下的那一顿。
一个很干净的“橘”。
谁的字都不像。
只像它自己。
***
纸张被清晨的光照出一点微黄,字迹有深有浅,干了的墨在纸面上留下细微的亮痕。靠近最下面的空白处,几道折痕横过纸面,把那一小块地方分成窄窄的格子。
纸的最下面,空着一小块,写了几行字,字跟最后那个“橘”一样干净:
“首席:
福生在府里,每天练字。程大人先留了这张大纸给我,每天在上面添一个‘橘’。另外练习用的纸,一天只给一张,写坏了,就在背面写。这是第一百天。
前面的,是学首席的。后面的,是福生自己的。
福生以后,不抄了。”
没有落款。
只在最后一个字的右下角,按了一个小小的指印。
***
屋里很静。
桌上的姜汤碗边还有一点水汽,灶间木勺碰着锅沿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。那声音落下去后,堂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连灶间的姜汤,都好像暂时不咕嘟了。
念儿站在她旁边,看了很久,伸出手指,轻轻点在第四行中间那个字上。
她的指腹停在纸面上方,没有真的按下去,免得手上的水气沾上这封远来的信。
“从这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