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始。”念儿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他不学首席了。”念儿说,“钩没有了。可是木字旁还歪着,他还没学会自己的。”她的手指往下移,移到第六行,“这里,他学会了一半。”
她看着念儿。
念儿的眼睛还红着,昨晚睡得不好,头发乱了一边,可是那根手指,点在纸上,一点都不抖。
她低下头,闻了一下那张纸。
外封有京兆府的收转记,信里也写明了纸的来处。纸面糙,吃墨,字色有些薄;鼻端是淡淡的松烟和受潮的气息。
她想起府里那面阴湿的墙,却知道信走了这么远,途中也会添上潮味,不能全推回牢房,更不能闻一口,就量出研墨时添了多少水。
再底下,有一点麦香。
她想起来了。叶先生每天中午,给京兆府送一笼蒸饼。
麦香旁边,贴着另一种味道。
干姜。
很淡,很淡,让她想起观香阁那壶干姜茶,想起福生从前夜里看火的模样。
她记得叶先生说过,会往府里送蒸饼。也许送饼的人,曾顺手带过一壶茶。这张纸不能告诉她是谁带的、带了几回;那点熟悉的暖意,却仍让她停了一停。
她的鼻翼微微收紧,胸口像被细细的线牵了一下。那点茶气使人想起灶边一只反复洗过的旧陶壶,外面有火痕,壶口却总被擦得干净;气息落在舌根,才辨出干姜茶的淡暖。
她抬眼看向纸上的小小指印。指印留在那里,旁边的墨迹干透了,像某个人终于把手从纸上收回去,留下一点不肯被字代替的东西。
***
顾泽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张纸,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,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回第一个。
他看得很慢,目光落到哪一行,指尖便跟着移到纸边,不碰字迹,只沿着折痕往下走。念儿退开了一点,把位置让给他。
看完,他把第九册从纸角上拿开,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,折回原来的四折,压平。
“首席。”翠微在他身后,轻声叫了一句。
顾泽抬起头。
他的眼圈红了,鼻子也红了,可是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很认真地,很认真地,看着大家,说:
“他写得比我好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顾泽站起来,走进灶间。
阿海往旁边让了让,蔡婆手里还拿着锅盖,瞥了他一眼,没有问他要找什么。
灶间传来一阵翻找的声音,锅盖,筐子,一捆柴倒了。
“蔡婆!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有没有纸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什么纸都可以!”
蔡婆想了想,从灶台底下抽出一叠包过姜的黄草纸,纸上全是姜汁的印子,一张一张,皱得像晒干的海带。
“这个。”
“谢谢蔡婆!”
顾泽抱着那叠黄草纸出来,在桌角坐下,从怀里掏出他那支秃了尖的笔,先在清水碟里润开,再蘸了一点念儿的墨。
念儿把墨碟往他手边移了移,顾泽把笔尖在碟沿刮了刮,刮下来的一小滴墨落在桌面上,圆圆地停着。他看了那滴墨一眼,没有拿袖子擦,先把纸铺平。
一笔。
一笔。
他写了一个“橘”。
木字旁往左歪了一点。
他盯着它,把那张纸翻过去,在背面,又写了一个。
她忍不住在心里告诉小馥,满纸的“橘”,把首席也拉来桌边练字了。小馥沉默一会儿,说:
“主人,本宝想记录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首席今天,”小馥说,“在跟他的书迷,学写字。”
她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顾泽又写了一个,这回右边那一团挤得更厉害。他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,仿佛正等那几笔自行商量出一个合适的位置。
***
她离开桌边,走到窗前。
晨光越过屋檐,落在窗沿上,照亮一缕细细的灰尘。窗外的海面被风推皱,远处有船帆慢慢移过去,帆布一角鼓起又落下。屋里的人声从她身后传来,顾泽的笔尖在黄草纸上沙沙走着,偶尔停住,再接着往下。
她没有坐下。
她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海。
福生。
那时十六岁,圆脸,看到顾泽会脸红。替一个说话先笑的人,照着首席的字,七个晚上,抄完了一本册子。抄错的那个“桔”,跑到长安西市的一支押香里,让绸缎庄的孙家娘子睡了两天两夜,第三天清早才醒。
太医说,再晚半日,难说。
一百个“橘”,写得再好,那两天两夜,也还是那两天两夜。
她在京兆府那天,没有替他说一句话。
今天,她也还不想说。
窗边有一截绳子垂着,绳尾被风吹得轻轻碰上木框。她看着它敲了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拿指尖在门外等候,始终没有推门。
她在心里唤了小馥一声,又没有接下去。
“主人,”小馥轻轻地说,“您想说什么?”
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那先想。”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