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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0、弦(第1/4页)

生辰过后的第二日,天阴着,没有下雨。

知香院后院的墙根还湿,泥土里混着昨夜落下的梧桐叶。赵馥灵端着一只小陶盘,推开后院的门时,郑君珩正坐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截细麻绳。那是她方才托他拿着、原想捆陶盘用的。

他抬头看她。

“你拿的是什么?”

“几样气味。”她把陶盘放在石桌上,“我想看看你今天听见什么。”

“那我若听见碗摔了呢?”

“只要碗还好好的,就算你的耳朵很有想像力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麻绳。

“这根绳子呢?”

“本来要拿来捆陶盘。”她说,“但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。”

“那它现在暂时没有工作。”

“是。它比院里一半的人都清闲。”

廊外传来翠微的声音:“王妃,若说院里一半的人,请不要算我。”

“我没说你。”

“没说我就好。”翠微说,“但我先说了,免得掌院又替我安排差事。”

“我没有替你安排。”远处的念儿说。

翠微沉默片刻。

“掌院,您手里那张纸拿反了。”

后院里安静了一下。

念儿说:“我现在看正了。”

馥灵把陶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脸上努力维持着正经。郑君珩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笑什么?”她问。

“我没有笑。”

“你嘴角正在做一件很像笑的事。”

“它只是听见了。”

“嘴角也能听见?”

“今日听见的事情不少。”

他说得一本正经,她没能忍住,笑了一声。院墙另一边,念儿又开始念她手上的纸,声音比方才稳当许多。

馥灵没有急着掀陶盘上盖着的布。

他把麻绳递给她。她绕着陶盘试了一个松松的圈,仍找不到稳妥的绑法,便解开,将绳子还给他。再把茶盏、几片晒干的陈皮,和一小块木片分开放好。木片上留着一道细痕,是学徒用刀修枝时不小心刮出来的。

“你今日不带牌卡?”郑君珩问。

“带了,在屋里。今日先不用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每次坐下来,都像要给你出一道题。”

“那我可以自己提问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若我不提问呢?”

“也可以。”

“这样一来,今日的课很像没有课。”

“我本来就说了不算课。”

“你说不算,我便不必交考卷。”

“你上回已经确认过这件事了。”

“重要规矩要多确认一次。”

她点点头,表示同意。心里却想,郑君珩对“不用交考卷”的记性,比他对许多正经事都好。

她先在心里把桌上的东西逐一念给小馥听。

小馥在她心里开口:“主人,您手边有陶盘、茶盏、干陈皮与木片。本宝没有看见它们,只能根据您方才说的内容确认。”

“我知道,你看不见。”

“本宝补充,您还没闻,本宝也还没收到气味信号。等您闻到,再告诉本宝身体的反应与联想,本宝才能一起分析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郑君珩望着她:“你方才在心里跟小馥说话?”

“是。”

“她说什么?”

“她提醒我,她看不见。”

“倒是很勤快。”

“她怕我忘记。”

“你会忘记吗?”

“偶尔会忘记她能跟着我听、跟着我闻,却看不见眼前的东西。她一提醒,我就记起来了。”

他看着她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
风从院墙上越过来,吹得陶盘上的布轻轻鼓起,又落下。

馥灵掀开布。

第一样是陈皮。

她没有立刻报出名字,只把一片放在掌心里,揉开干硬的边角。气味先粘贴鼻尖,喉咙微微一收,接着肩膀松了些,像冬天把手伸进袖子里,忽然摸到一块被日头晒暖的旧布。那股干甜里有一点苦,熟悉得像家里灶边的小抽屉。

“陈皮。”她说。

郑君珩闭上眼睛。

“你听见什么?”

他安静了一会儿,像是要等某个声音自己走到跟前。

“一根弦。”他说。

“怎么样的弦?”

“不是琴上的那一根。像弦被人拨了一下,音没有立刻散掉,还在那里。”他睁开眼睛,“有一点干,有一点弯。”

“弯是怎么听出来的?”

“我说不上来。声音到我这里,不总是照着声音原本的样子来。”

“那它有高低吗?”

“有。先低,后来往上走一点。”

“像爬坡?”

“不像。爬坡要费力,这个只是……换了个地方停着。”

馥灵低头看着掌心的陈皮。

“我闻到的也不是一个地方。”她说,“先是干,再是甜,最后才有那一点苦。它们前后到,不是一起挤进来。”

“那我听见的是先低,再高?”

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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